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青篷马车在崎岖小路上狂奔,车轮碾过碎石和坑洼,发出近乎痛苦的呻吟。车厢剧烈颠簸,唐十八紧抓着车壁的横木,感觉五脏六腑都要被颠簸出来。外面雷猛驾驭马车的呼喝声急促而紧绷,混合着受伤侦骑压抑的喘息和另一名侦骑警惕的呼哨声。夜色如墨,只有车头一盏被刻意遮住大半光线的风灯,在无边的黑暗中投射出一小团摇晃的、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前方数步之遥布满车辙和杂草的路面。
觉明大师依旧盘膝坐在他对面,身形随着颠簸微微晃动,却稳如磐石。破毡帽下的独眼闭着,仿佛已经入定。但唐十八知道,这位老僧的感知,恐怕比任何人都要敏锐。
一夜奔逃,直至东方天际泛起一丝灰白,他们终于抵达了阳谷县城外。县城坐落在一片相对平缓的河谷地带,土坯城墙低矮而陈旧,多处已有修补的痕迹。城门尚未开启,城外稀疏地聚集着一些等待入城的乡民、商贩和驴车,在晨雾中瑟缩着,呵出的白气迅速消散。
雷猛没有将马车直接驶向城门,而是在距离城门尚有半里的一处岔路口停了下来,将马车赶进路旁一片枝叶落尽、仅剩枯枝的杨树林中。
“大师,唐匠人,”雷猛跳下车,掀开车帘,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和未褪尽的警惕,“阳谷到了。但城门口人多眼杂,我们不能就这么进去。需先打探一下城里的风声。”
他看向觉明:“大师,您看是您进城,还是……”
觉明睁开眼,透过稀疏的枝桠望向远处模糊的城郭轮廓,缓缓道:“老朽这副样子,进城化缘打探,倒不惹眼。只是需有人接应。”他目光转向唐十八,“你随我进城,继续扮作哑仆。多看,少动,尤其留意城中铁匠铺、车马店、以及客栈里南来北往的客商。”
唐十八点头,用手势表示明白。
雷猛沉吟道:“也好。我带着受伤的兄弟和马车,在城外找个僻静地方隐蔽休整,顺便处理伤口,补充些干粮饮水。猴子(另一名未受伤的侦骑),你远远跟着大师他们进城,暗中策应,若有变故,立刻回报。”
安排妥当,觉明带着唐十八,沿着田间小路,绕向城门侧面。唐十八低着头,亦步亦趋地跟在老僧身后,手中捧着一个缺了口的旧陶钵,活脱脱一个跟着师父化缘的沉默小沙弥。
辰时初刻,城门吱呀呀打开。等候的人群开始缓慢移动。守门的兵丁只是懒洋洋地扫视着进出的人流,并未严格盘查。觉明和唐十八混在人群中,顺利进了城。
阳谷县城比朔方小得多,只有两条主要街道交叉成十字形,街道两旁是低矮的店铺和民居,多为土坯或砖木结构,不少已经显出破败之象。虽是清晨,街上已有些许人气,早点摊子冒着热气,挑着担子的小贩吆喝着,空气中弥漫着食物、牲口粪便和柴火烟尘混合的复杂气味。
觉明步履蹒跚,沿街缓行,不时在某家店铺门前驻足,低声诵念几句佛号,伸出陶钵。唐十八垂手跟在一旁,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探针,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
他留意到,城中仅有的两家铁匠铺都还未开炉,门板紧闭。一家车马店门口拴着几匹驽马,槽里草料不多,看起来生意清淡。十字路口那家最大的“悦宾”客栈倒是已经开门,店伙计正在门口洒扫,门内隐约传出人声。
觉明似乎对客栈颇为关注,他并未进去化缘,而是在客栈斜对面的一个早点摊子旁停下,买了两个粗面炊饼,就着摊主提供的免费热汤,慢慢吃着。唐十八也分到一个,蹲在师父脚边,小口啃着。
“听说了吗?昨夜城外好像不太平,有巡夜的更夫听到南边山里传来打斗声,还有火光。”邻桌一个挑着菜担的老汉,压低声音对摊主说道。
摊主是个中年妇人,一边麻利地擦着桌子,一边不以为意:“这年月,哪天没点动静?不是马匪流窜,就是哪里又闹了响马。官府都管不过来,咱们小老百姓,少打听,少出门。”
“也是……”老汉叹了口气,埋头喝汤。
觉明仿佛没听见,依旧慢条斯理地吃着饼。唐十八心中却是一凛。昨夜战斗的动静,果然还是传到了城里。虽然这些人以为是寻常匪患,但若黑手在城中有眼线,难保不会警觉。
吃完饼,觉明起身,又沿着街道缓缓行走,这次似乎是漫无目的。唐十八注意到,老僧的脚步,在经过城中唯一的一家药铺时,略微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药铺门口悬挂的幌子和进出的人身上停留了片刻。药铺斜对面,是一家兼卖文房四宝和杂货的“王记杂货铺”,门面不大,但收拾得颇为整齐。
觉明最终在街角一处相对僻静的、供奉着不知名土地神的小小神龛前停下,对着斑驳褪色的神像合十一礼,然后便在神龛旁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坐下,闭目养神,仿佛走累了要歇歇脚。这个位置,恰好能观察到十字路口的大部分动静,尤其是客栈和药铺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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