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的霉味里混着铁锈和火油的气息。
唐御贴着窑壁移动时,袖口的布料蹭下了一层暗红色的粉末——那是多年烧砖积下的氧化铁。月光从窑顶塌陷处漏下来,照亮飞舞的尘屑,像某种缓慢的预兆。
弩弦震动的声音从左侧传来,三支。
他侧身滚进一个废弃的砖垛后,短弩箭擦着肩头钉进土坯,箭尾嗡嗡作响。不是军弩,射程的确短,但箭簇带倒钩,中了就很难拔。
“出来吧。”一个嘶哑的声音在窑洞深处响起,“判官大人不是要查账吗?这里的账,一笔一笔,都刻在砖上。”
唐御没应声。他数着呼吸,耳朵分辨回声里的方位。对方至少有六个人,分散在窑洞三个方向,形成交叉弩线。硬冲不行。
他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却没点燃,而是朝右前方用力掷去。火折子撞在砖堆上发出脆响,几乎同时,五支弩箭射向声源。
就是现在。
唐御向左前方扑出,匕首出鞘。第一个弩手正低头重装箭矢,喉咙被割开时只发出咯咯的气音。唐御夺过他手中的弩,顺势蹲身,扣扳机。
第二声惨叫。但第三支弩箭也到了,擦过他左肋,皮甲被撕开一道口子,血立刻渗出来。
“他伤了!”嘶哑声音喊道,“围上去!要活的!”
脚步声从四面压来。唐御背靠砖垛,快速检查伤口——不深,但血流量会让人误判严重程度。他撕下一截内衬,用力按在伤口上,让血浸透布料,然后松开手,让血顺着衣摆往下滴。
脚步逼近到五步距离时,他忽然从砖垛后跌跌撞撞冲出,左手捂着肋部,右手持弩却摇摇晃晃抬不起来。一个黑影见状疾扑上前,刀光直劈他面门。
唐御等的就是这个。他看似踉跄的脚步忽然一稳,侧身让过刀锋,右手弩机下移,扣动——短弩箭从下方射入对方下颌,直贯颅脑。与此同时,他左手的匕首反手刺出,捅进另一人腹部,顺势一拧。
但第三人的刀到了。这一刀他没能完全避开,刀锋砍在左肩胛,卡在骨头上。剧痛让唐御眼前一黑,他咬牙向前撞,用额头猛磕对方鼻梁,在对方惨叫时夺过刀,横抹。
窑洞里安静下来。
唐御单膝跪地,喘着粗气。左肩的伤口深可见骨,肋部的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他数了数地上的尸体:七个。还有三个,包括那个嘶哑声音的主人。
“出来……”他声音虚弱,“不是要……活的我吗……”
脚步声从窑洞最深处的阴影里走出。三个人,为首的是个瘦高个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细长的眼睛。他手中没有弩,只握着一根短铁棍。
“唐判官果然名不虚传。”声音正是嘶哑的那个,“七个人,换你两处重伤。这笔买卖,倒也值。”
唐御试图起身,却踉跄摔倒,靠砖垛才勉强坐住。“谁……派你的……”
“将死之人,问这么多做什么?”瘦高个子走近,铁棍在手心轻敲,“不过你放心,不会让你死在这儿。你得‘重伤不治’,死在驿馆里,才合规矩。”
他蹲下身,铁棍抬起唐御的下巴。“可惜了,年纪轻轻,非要查不该查的账。”
铁棍扬起,砸向唐御太阳穴。
唐御没躲。
铁棍在最后一寸停住。
“晕了?”瘦高个子探了探鼻息,“失血过多。也好,省事。”他站起身,“老八,背他出去。扔到驿馆后巷,记得把伤口再弄得乱些,像是搏斗后逃回去才断气的。”
叫老八的壮汉上前,将唐御扛上肩。血滴滴答答落了一路。
三人出了砖窑,上了一辆等在荒草丛中的马车。唐御被扔在车厢里,脑袋随着颠簸撞在车板上,但他闭着眼,呼吸微弱而规律。
马车行了约一刻钟,停下。
“就这儿。”瘦高个子说,“老八,你去驿馆后门探探,有动静就学猫叫。老三,咱俩给他‘加工’一下。”
车帘掀开,冷风灌入。唐御感觉到有人抓起他的左手,刀刃贴在腕部——要制造割腕的假象。
就在刀刃即将压下的瞬间,唐御睁开了眼。
左手反扣,夺刀,横推。刀锋切入老三喉咙的同时,他右脚猛蹬车壁,借力撞向瘦高个子。两人滚下车厢,摔在冻硬的土地上。
瘦高个子反应极快,铁棍直戳唐御肋部伤口。剧痛让唐御动作一滞,但他的手已经摸到对方腰间——那里别着一块硬物。
他用力扯下,翻身滚开。
瘦高个子还要追击,驿馆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火光。赵十三带着四个人冲过来,手中刀已出鞘。
“撤!”瘦高个子低吼,与刚返回的老八一同遁入黑暗。
赵十三赶到唐御身边:“大人!”
“追那个瘦高的……”唐御喘着气,“但别真追上……看清他往哪个方向逃……就行……”
说完这话,他才松开一直紧握的左手。掌心是一块铜牌,沾着血,但上面的字迹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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