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念念看着她，没有催，也没有再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王美心的手指在桌面上画圈，画了一圈又一圈。

“我想回去上学。”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

王贺廷愣了一下。

他手里的花生掉了一颗，在桌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去了。

他没去捡，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王美心，嘴巴张着，像是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美心，你说的是真的？”

王贺廷的声音变了，带上了鼻音，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嗓子眼。

他使劲眨了两下眼睛，眼眶红了一圈。

王美心看了看夏念念。

夏念念冲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王美心转过头，看着王贺廷，再次点了点头。

这一次比刚才更用力，下巴点下去的时候，马尾辫跟着晃了一下。

“好好好。”王贺廷从椅子上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我这就回去跟爸妈说，他们知道了一定很开心。”

他已经开始往外走了，走了两步，又折返回来，拿起桌上那根没点的烟，塞回口袋里，然后又往外走。

整个人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每个动作都带着一股按捺不住的劲儿。

夏念念的目光从王贺廷身上收回来，落在王美心脸上。

王美心的表情不对。

她没有高兴，没有释然，甚至没有松一口气。

她的脸上只有不安和局促，两只手绞在一起，指节比刚才捏得更白了。

她看着王贺廷的背影，嘴唇动了好几下，像是有话要说，但每次都没说出来。

“美心。”夏念念叫了她一声。

王美心转过头，眼神里带着一种受惊的小动物才有的慌张。

“你心里是有顾虑吗？”夏念念语气真诚，循循善诱，“你可以大胆和你哥哥说出来。虽然我和你们相处的时间很短，但是可以看出来他对你关心。不要把秘密藏在心里，这是对你哥哥的不信任，也是对你自己的伤害。”

王贺廷本来已经走到门口了，听到夏念念这句话，脚步顿住了。

他转过身，一脸懵逼地摸了摸脑袋，完全没搞明白夏念念为什么忽然说这番话。

“嫂子，我和美心是一个娘胎出来的，从小到大无话不谈，根本不存在这种情况。”

王贺廷说这话的时候很自信。

他想起小时候，这个妹妹跟跟屁虫一样，他走哪，她跟哪。他爬树，她在底下仰着脖子看。

他跟人打架，她站在旁边哭。

他去上学，她非要送到校门口，被门卫拦住了还踮着脚尖往里看。

也就是这几年他工作了，对这个妹妹的关注比以前少了，可是感情还是一样的，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能有什么不能说的？

王美心坐在那里，她看了一眼王贺廷，又低下头去，嘴唇抿了又抿，像是有一块石头堵在嗓子眼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哥。”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街上的嘈杂声盖过去。

“我跟妈提过上学的事情。”

王贺廷站在原地，没动。

“她说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最好是在家里好好修养，所以，我，我，我怕你因为这个事情和妈闹矛盾，一直没有再讲。”

她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

“反正，我读书也不好，妈说我是女孩子，最重要的嫁一个好人家，书读多了也没用。”

这句话说完了，桌上安静地连空气都凝固了。

王贺廷站在门口，像被人钉在了原地。

他的拳头一寸一寸地收紧，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的脸从懵逼变成了不可置信，从不可置信变成了铁青，深深的自责和愧疚席卷他的全身。

他从来没有听妹妹提过这些。

从来没有。

他以为后妈让美心休学是为了她好。

他以为后妈不让美心去上学是因为担心她受欺负。

他以为后妈说“等准备好了再说”是真的在等美心准备好。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以为自己把妹妹保护得很好，以为这个家虽然没了亲妈，但后妈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他以为。

王贺廷的拳头在身侧攥了又松，松了又攥，胸膛起伏得厉害。

顾北一起身了。

他走到王贺廷身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没有多余的动作，就是两下，一下比一下重。

“贺廷，你这一点就炸的脾气什么时候改改。”顾北一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去，“你现在这阵仗回去准备干什么，找你后妈算账？”

王贺廷猛地转过头，眼睛里的血丝都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你有什么立场？”顾北一的声音还是不大，但那种不大比大吼大叫更有压迫感。

“在外人眼里，她是比亲妈还好的后妈。美名早就传开了，你说的话谁会信？别人只会在背后说你们兄妹俩忘恩负义，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这几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王贺廷站在原地，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是啊。

连他自己也一直觉得后妈对他们很好，起码表面是这样的。

他想起邻居大妈们聚在一起聊天的时候，说起后妈都是一片夸赞，说老王家祖上积德，娶了这么一个贤惠媳妇。

这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他脑子里翻过去，每一帧都像一根针，扎在他最软的地方。

王美心缩在椅子上，像一只做错了事的小动物，肩膀往里收着，整个人小了一圈。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出声来，只是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砸在桌面上，无声无息的。

她觉得自己做错了。

妈妈说过不要把这件事说出来，哥哥和爸爸会担心，家里会不安生。

现在果然应验了，哥哥的眼睛红了，拳头攥得那么紧，整个人像一座随时要喷发的火山。

“哥，你干嘛呢。”

王美心的声音带着哭腔，但还是努力把每个字说清楚了。

“妈说的也没错，她是为了我好，而且我要是坚持去读书，她也会尊重我的决定的，我不允许你做出伤害妈妈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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