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潮屿的傍晚比别处来得更早一些。
海面上的雾气总是在这个时辰从归墟海的方向漫过来，阳光穿过雾气后就失去了温度，只剩下一种昏黄的光，把一切都镀上一层旧纸的颜色。
苏玄和小十踏上听潮屿的石阶时，雾气刚好漫过码头。
回到驻地，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缕光。
苏玄轻轻推开门，木门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吱呀声，像是被人从睡梦中吵醒。
石桌旁，沈鑫和陈雪并肩坐着。两个人的距离比平时近了一些，沈鑫的身体微微侧向陈雪那边，右手搭在石桌边缘，手指离陈雪的袖口不到三寸。
陈雪低着头，手里捧着那本薄薄的册子，但书页很久没有翻动过了，她的目光落在书页上，余光却落在旁边。
两个人正在低声说着什么，沈鑫的嘴唇翕动，陈雪的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弧度。
听到木门被推开的声音，沈鑫像被烫了一下，身体猛地坐直，右手从桌边缩回来，放在膝盖上，目光迅速转向院门方向，脸上的表情从柔和变成了正经。
陈雪没有动，只是翻了一页书。
苏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面色如常地走进院子，目光从沈鑫和陈雪身上扫过，没有停留。
小十跟在他身后，完全没有注意到任何异样，径直走向石桌，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算回来了。”
小十端起桌上的茶杯，咕咚咕咚灌了一大口，抹抹嘴，“冰璃屿那地方太冷了，冻得我骨头疼。”
苏玄瞥了他一眼，也没揭穿。
冰璃屿温度是要低，但绝对说不上冷，小十这是有意岔开话题。
沈鑫的目光在小十身上转了一圈，嘴角慢慢翘起来。
“哟。”他声音拉得很长，“看样子，进展不错？”
小十的手顿了一下，茶杯停在嘴边。
“嗯，还行。”
小十不咸不淡地点点头，“苏玄哥聊的蛮顺利。”
“谁问你这个了。”沈鑫翻了个白眼，“我问的是你和冰儿进展怎么样了。”
“你早上走的时候那副样子，像是去赴刑场。现在回来这副样子像是中了头彩。你要说没发生什么，我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呃……”
小十尴尬地挠了挠头，瞪了沈鑫一眼。
“沈师兄，你能不能别整天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我想什么了？”沈鑫摊手，“我就问进展不错，你自己想歪了还怪我？”
小十一噎，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陈雪合上手中的册子，抬眼看着小十，目光平静如水。
“冰儿是个好姑娘。”她淡淡道，“别辜负人家。”
“我们还没……”
苏玄在旁边坐下，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沈鑫眼睛一亮，从石凳上跳起来，绕过石桌，在小十旁边坐下，搭上他的肩膀，压低声音，但那个音量所有人都能听见。
“说说，都聊什么了？”
“没……没聊什么。”小十的声音闷闷的。
“没聊什么你笑成这样？”
“我没笑。”
“你嘴角都快翘到天上去了还说没笑？”
小十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然后意识到被沈鑫骗了，一把推开沈鑫的手。
“沈师兄！”
“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
沈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但脸上的笑容一点没收敛，坐回自己的位置。
陈雪嫌弃地看了沈鑫一眼。
“对了。”沈鑫忽然收起笑容，看向苏玄，“你走之后，无名来过。”
苏玄倒了杯茶，刚要喝，闻言微微一顿。
“无名？”他放下茶杯，面色不变，“他来干什么？”
“找你。”沈鑫耸耸肩，“说是想跟你聊聊。”
“聊什么？”
“他没说。”沈鑫摇摇头，“我问了，他没回答，就说等你回来了去归墟域驻地找他。”
苏玄抿了口茶，没有说话，无名来找他，他并不意外。
天道之眼显化前，无名看了他一眼，也正是这一眼，天道通过无名捕捉到了苏玄的天机，而无名一定也感觉到了什么，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联系。
无名来这里肯定是想知道为什么，但苏玄不能告诉他。
无名身上那根与余微明相连的因果线已经被未来的自己遮掩了，但谁知道如果两人深入交流，会不会再次泄露天机。
更何况，苏玄自己也不知道无名到底是谁。余微明只说他们是旧识，但更多的，未来的自己不让说。
“知道了。”苏玄点点头，“晚点去看看。”
沈鑫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陈雪重新翻开那本册子，目光落在书页上，但翻页的速度比之前慢了许多。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
苏玄靠在椅背上，抬头看着天空。
“苏玄哥。”小十忽然开口，声音正经起来，“你说无名找你，会不会是因为……”
他没说完，但苏玄知道他想说什么。
“可能吧。”苏玄打断他，“但不管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我心里有数。”
小十点点头，不再问了。
沈鑫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但最终什么都没有问。
他这个人虽然看起来大大咧咧，但该聪明的时候从不糊涂。苏玄和小十不愿意多说的事，他不会追问。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雾气变得更浓了，院墙的轮廓都变得模糊。石桌上的茶壶和茶杯在雾中像是漂浮在半空中，有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苏玄起身去屋里续了一壶热水，回来的时候，院门口传来了脚步声。
两息后，叶无痕的身影从雾中走了出来，衣摆上沾着些许水珠，面色平静如常，但眉宇间有一丝疲惫。
洛长风紧随其后，后脚迈进院子。
洛长风的状态比叶无痕差一些，面色有些苍白，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回来了？”苏玄站起身。
叶无痕点点头，走到石桌旁坐下，端起苏玄刚倒的热茶喝了一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洛长风在他旁边坐下，没有说话。
沈鑫凑过来，在叶无痕对面坐下。
“怎么样？打探到什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