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中央放着一张小几，几上摆着几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黑乎乎的糊状物，散发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女子看到苏玄的目光落在碗上，脸微微一红，连忙上前将碗收走，
“公子稍坐，我去......我去准备些茶水。”
苏玄拦住她，“不必麻烦，我不渴。”
女子僵在原地，手足无措。
古关倒是自在，一屁股坐在草席上，拍了拍旁边，“苏公子坐这儿，虽然破，但不脏的。”
苏玄笑了笑，依言坐下。
女子站在门口犹豫片刻，低声说了句“我去换身衣裳”，便匆匆钻进角落的隔间里。
古关凑到苏玄身边，小声道，“苏公子，娜姐姐人很好的，你别嫌她刚才动手，她是怕我被欺负，所以才......”
“我知道。”苏玄点点头，“换作是我，也会这么做。”
古关咧嘴露出一口细牙，“我就知道苏公子是好人。”
片刻后，隔间的布帘掀开，女子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严实的粗布衣裙，将之前暴露的纱裙遮得严严实实，头发也重新束起，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露出清秀的面容。
苏玄这才认真打量起她来，鹅蛋脸，柳叶眉，皮肤白皙，若不看那双偶尔会幻化成触手的脚，倒也是个清秀佳人。
女子察觉到苏玄的目光，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走到草席旁跪坐下来。
“方才......”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古关在一旁小声道，“娜姐姐，苏公子是自己人，你就别......”
“阿关。”女子低声打断他。
苏玄看着他们姐弟二人，心中了然。
他主动开口，打破尴尬，“请问怎么称呼？”
他没有直接问其姓名，只是简单问起来称呼。虽然不知道这条规则的红线在哪，但还是小心为妙。
女子松了口气，轻声道，“我叫娜迦，阿关的名字，公子已经知道了。”
苏玄点点头，“娜迦，阿关，你们在这无定城住了多久了？”
娜迦沉默片刻，“我......来了快两百年了，阿关是我七十年前在城外捡到的，那时他差点被几个邪修抓去炼丹。”
古关在一旁小声嘟囔，“要不是娜姐姐，我早就死了。”
苏玄看向娜迦，目光中多了几分敬意。
一个妖族女子，在人类的地盘上艰难求生，却还能救下同族，这份善心，殊为不易。
“那你们平日以何为生？”苏玄问道。
娜迦脸色一僵，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古关也尴尬地低下头，两只小手绞在一起，不敢看苏玄。
屋子里的气氛骤然沉闷起来。
苏玄皱了皱眉，正要岔开话题，却听娜迦轻声开口，
“我......我以色侍人。”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苏玄一怔，完全没想到娜迦的回答。
娜迦抬起头，眼眶微红，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公子见笑，我修为低微，又无傍身之技，在这无定城......只有这一条路可走。”
她低下头，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公子看不起我，但我......但我实在没有办法。阿关还小，这里灵气稀薄，我不能让他被那些人抓去......”
“娜姐姐！”古关忽然扑过去，抱住她，小脸上满是泪痕，“你别说了......都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
娜迦搂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傻孩子，说什么胡话。”
苏玄看着他们姐弟二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是没有见过人间的苦难，但此刻看着这两个妖族的后裔，在异乡艰难求生的模样，还是让他心中一酸。
即便是拥有化神修为的娜迦，在这里也毫无尊严。
方才古关能以极低的价格卖出千年血珊瑚，想必也是因为碍于妖族的身份，难以正常交易。
“娜迦。”他忽然开口。
娜迦抬起头，眼中带着不安和忐忑，她原本以为自己早已不在乎别人的目光，可在苏玄面前，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苏玄看着她，认真道，“你是个好姐姐。”
娜迦愣住。
“这世上，为了生存，谁都有不得已的时候。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更不需要因此看轻自己。”
苏玄取出另外一枚储物戒指，分出一些灵石，放在她身前，“这些你们拿着，换个大点的住处，买些像样的东西。”
娜迦看着那戒指，没有任何禁制，神识扫过，堆积成山的灵石让她眼花缭乱，这少说也有几十万！
娜迦眼中闪过震惊和惶恐，连连摆手，“公子，这......这使不得！我们无以为报......”
“不需要你们回报。”苏玄打断她，“银鳞族帮过我，我帮你们，天经地义。”
他站起身，看着他们姐弟二人，轻声道，“一定活下去，好好活下去。等有朝一日，我带你们回去，见你们的族人。”
古关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苏公子大恩，古关没齿难忘！”
娜迦也跪了下来，眼眶通红，“公子......”
苏玄将他们扶起，“我说过，不必如此。”
他看着娜迦，认真道，“你不欠任何人，能在这无定城活下来，还能护住阿关，你已经很了不起了。”
娜迦捂着嘴，泪水无声滑落。
古关拉着她的手，小声道：“娜姐姐，我就说苏公子是好人吧。”
娜迦点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苏玄笑了笑，转身向外走去。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若是有人欺负你们，报我的名字，我叫苏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最近先别着急报，现在可能不太好使，但总有一天，会好使的。”
说完，他掀开门帘，消失在夜色中。
屋内，娜迦抱着古关，泣不成声。
良久，古关抬起头，小脸上满是坚定，
“娜姐姐，苏公子一定能帮我们解除诅咒的。到时候，我们一起回去，见族长，见汐月姐姐，再也不分开。”
娜迦点点头，将他搂得更紧。
窗外，归墟域的雾瘴依旧翻滚，但姐弟二人心中，却第一次亮起了一盏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