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明远被噎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哆嗦着,却不敢再出声。他偷偷看向陈允执,那个平日里对他看似包容、甚至偶尔流露出偏执温情的男人,此刻侧脸线条在设备微光下显得格外冷硬陌生,仿佛完全换了一个人。这种绝对的、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和冷酷,让齐明远既害怕,又奇异地生出一丝扭曲的依赖——至少,这个人知道该怎么活下去。
另一边,顾云深和陆星衍靠得很近。顾云深正在最后一次检查陆星衍的随身物品是否固定妥当,防止跳水时丢失。他的动作细致而温柔,低声叮嘱着:“下水时身体放松,注意看我手势。周屿教过你应对离岸流和涌浪的基本方法,还记得吗?”
“记得。”陆星衍点头,声音有些紧绷,但眼神明亮。他抓住顾云深检查他腰带的手,低声快速说:“云深哥,周屿哥他真的能准时到吗?公海那么大……”
“相信他。”顾云深反手握了握他的手,给予坚定的力量,“周屿是我见过最可靠的船长和海洋学家,他答应的事,从未失信。你的导航能力加上他的经验,不会有问题。” 他顿了顿,看着陆星衍年轻却已初显坚毅的脸庞,心中百感交集。他的星衍,正在以他未曾预料的方式飞速成长,甚至将要主导一场生死攸关的海上逃亡。“记住,上了快艇后,导航就靠你了。相信你的判断,就像你刚才分析潮汐和坐标时一样。”
陆星衍重重点头,感受着顾云深手心传来的温度,心中的忐忑被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和奇异的兴奋取代。他不仅要自己逃出去,还要带着云深哥、齐明远,还有那个神秘的陈允执一起。
凌晨两点五十分,陈允执关闭了设备。“出发。”
四人悄无声息地离开栖身了近四个小时的冷冻库,再次没入仓库内部无边的黑暗。这一次,他们目标明确,路线由陈允执和陆星衍共同规划,尽可能避开可能残留的监控点和开阔地带,从仓库另一侧一个更加隐蔽的维修小门钻了出去。
室外,夜风强劲,带着海洋独有的腥咸和湿润。天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黯淡的星子点缀在厚重的云层缝隙间。这对于他们的潜行来说是绝佳的掩护,但也让前路更加崎岖难辨。
陈允执打头,他的方向感好得惊人,即使在几乎没有光线的荒野中,也能依据远处微弱的海浪声和风速变化,精准地修正方向。陆星衍紧随其后,他的眼睛如同最灵敏的探测器,努力辨识着脚下地面的变化和前方模糊的障碍物轮廓,不时低声提醒后面的人。顾云深殿后,同时照看着中间跌跌撞撞、时不时发出压抑惊呼的齐明远。
这段通往黑石崖的路程,是体力和意志的双重考验。他们要穿越灌木丛生的山坡,踩着湿滑的礁石,甚至需要攀爬一段陡峭的岩壁。齐明远几次差点摔倒,都被顾云深或前面的陆星衍及时拉住。
陈允执则始终保持着一个稳定的前进节奏,既不催促,也不停留等待,仿佛一台设定好程序的机器。只有在他偶尔回头,目光扫过落在最后、狼狈不堪的齐明远时,那冰冷的眸底深处,才会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极其复杂的微光。
终于,在凌晨三点四十分左右,他们抵达了黑石崖的边缘。狂风在这里变得更加猛烈,呼啸着掠过嶙峋的怪石,卷起冰冷的海水沫子打在脸上。脚下是令人晕眩的黑暗深渊,只有下方数十米处,海浪拍打崖壁发出的低沉轰鸣,证明着大海的存在。
陆星衍趴在崖边,小心翼翼地探头向下望去。借着远处海面极其微弱的天光反光,他依稀辨认出了那个记忆中的岩石平台——一块从崖壁中部凸出、大约只有十几个平方米的不规则岩石,被常年累月的海浪冲刷得相对平整,但此刻在下方翻涌的白沫中若隐若现。
“平台在那里!潮水正在上涨,但还没到最高点。”陆星衍压低声音喊道,声音被风吹得有些破碎。
“陈先生,发信号!”顾云深对陈允执喊道。
陈允执早已拿出一个巴掌大的强光信号灯。他没有使用闪烁的SoS信号,而是以一种特定节奏——三长、两短、再三长——朝漆黑的海面方向照射了几下,然后迅速关闭。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是煎熬的等待。四人趴在冰冷的岩石上,忍受着刺骨的海风和溅起的咸涩水雾,眼睛死死盯着下方黑暗的海面。齐明远抖得像风中的落叶,牙齿咯咯作响,一半是冷,一半是怕。
就在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几乎让人绝望时,一点微弱的、不同于海浪磷光的稳定白光,在远处海面上悄然亮起,同样以三长两短再三长的节奏回应了一下,随即熄灭。
“他们到了!”陆星衍激动地低呼。
陈允执看表,四点零五分。“准备。**位时快艇尽量靠近平台下方深水区,但无法停靠。我们从这里跳下去,游过去。顺序:顾先生先下,在水里接应;星衍第二;齐明远第三;我最后。”
他的目光落在齐明远惨白的脸上,“不想淹死,就按我说的做:跳下去后立刻抬头,手脚划动保持浮起,我们会把你拉到船边。乱挣扎,只会死得更快。”
“游过去?!”齐明远的声音彻底变了调,恐惧让他几乎窒息,“我不……”
“闭嘴。”陈允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冻结血液的寒意,“要么跳,要么留。自己选。”
顾云深已经开始活动手脚,目光锁定下方翻涌的海面。他对陆星衍点点头。
凌晨四点十五分,潮水几乎淹没了平台下半部分,平台距下方海面的高度仍有近十米,但水深因涨潮而增加。那艘黑色RIb快艇幽灵般出现在二十米外的浪涛间,关闭了一切灯光,仅有舷边一点微光标示位置,放下了绳索和简易攀爬网。
“顾先生,下!”陈允执令下。
顾云深毫不迟疑,在浪峰将快艇短暂抬升的瞬间,纵身跃下!身体如标枪般刺入漆黑海水。几秒后他破水而出,抹去脸上的水,迅速踩水稳住,向平台挥手。
“星衍,看准浪,跳!”顾云深在水中高喊。
陆星衍深吸一口气,在下一道指令中奋力跃出!身体砸入冰冷的深渊,海水瞬间夺走呼吸。他强忍不适,四肢协调划动,很快浮起,朝着顾云深的方向奋力游去。
顾云深接应到他,两人一同游向快艇,抓住了抛下的绳索。
轮到齐明远。他趴在崖边,看着下方吞噬一切的黑暗海水和远处颠簸如叶的小艇,十米的高度如同天堑。他浑身抖得无法控制,牙齿咯咯作响。
“跳!”陈允执的声音毫无温度。
“不……不……”齐明远疯狂摇头,手指死死抠进岩石缝隙。
“没时间了!”顾云深在水中焦急大喊。
陈允执眼神一冷,上前一把抓住齐明远的后领,将他强行拖离崖边。“吸气!”命令短促而强硬,随即不容抗拒地将他推了下去!
“啊——!”短促的惊叫被坠落的风声和海浪声吞没。齐明远像一块沉重的石头砸进海里,冰冷咸涩的海水瞬间从四面八方灌入口鼻耳目,带来灭顶的窒息。他本能地疯狂挥舞四肢,却只是在消耗宝贵的体力和氧气,身体反而在下沉。
就在这时,一股强大的力量从侧面猛地箍住了他的腰,将他硬生生拽向水面!“别动!”陈允执冰冷严厉的声音紧贴着他耳朵响起,带着海水的气息。另一只手强硬地托住他的下巴,迫使他的头露出水面。“跟着我划水!脚蹬!像走路那样!”
齐明远被呛得剧烈咳嗽,但求生的本能和这强势的指令让他停止了无谓的挣扎。陈允执半拖半拽着他,快速向快艇游去。快艇上的人抛出带钩的绳索,准确勾住齐明远的衣服,将他拖向舷边。顾云深和陆星衍在艇上合力,将这个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几乎昏厥的人拽上了上去。
陈允执随后轻松上艇,动作利落。他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立刻对驾驶员下令:“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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