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一回到颂雅小院，便恨不得立马见到孟承佑。

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透过窗纸，在青砖地上画出淡淡的光影。她推开门的动作有些急，门轴发出一声轻响，像在抱怨她的粗鲁。

孟承佑半靠在床头，背后垫着两个软枕，脸色比前几日好了许多，不再是那种惨白，而是薄薄的、透着一层淡淡的青。

他的精神显然又好了许多，除了身体虚弱还不能下床走路，其他方面已经可以配合翻身或者坐起了。

雪影给他上药的难度也减低了许多，不用再像从前那样小心翼翼地翻动他。

卫若眉先去内室换回了女装，将那一身男装叠好收进柜子里。她对着铜镜照了照，将头发重新挽成发髻，插上那支白玉兰花簪，这才重新走到孟承佑床前，在榻边坐下。

烛火跳了跳，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一朵安静的花。她满脸得意，眼睛亮晶晶的，像偷到了油的老鼠，将今天的所有遭遇都讲了一遍。从崔广陵愿意帮忙，到得知许铮在天命司的牢房中照顾病人，再到乐游园结识了一个消息贩子，一直到如何跟贾冬谈判。她讲得兴高采烈，手舞足蹈，时不时还学着贾冬的语气说几句“兄台，这个有些难度”，学得惟妙惟肖。

孟承佑不时地回应道，偶尔插几句话，还解释起了天命司的建立和中途的一些架构变化。他的声音虽然还带着几分沙哑，但比刚醒来时连贯了许多。

看得出来，兴致也不错。

卫若眉听完才明白，天命司里面关的人只是一个过渡，并不会太关，通常都是正在审讯的，而且是顶级钦犯。

直到皇帝有了新旨意后才会发落到对应的地方，大部分会转进诏狱。她点了点头，心里暗暗记下这些信息。

说完了这天的经历，卫若眉似还意犹未尽，目光落在烛火上，悠悠说道：“承佑兄长，玄羽曾问我，下辈子还做不做夫妻。幸好我没答应他。”

孟承佑微微一怔，坐直了身体，略有些惊讶地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怎么了，他对你还不够好吗？”

卫若眉垂下眼帘，手指在衣角上轻轻摩挲着。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几分认真：“不是玄羽对眉儿不好。下辈子我才不要当女子呢。这个世道，还是当男子好。女子只能整天缩在方寸之间，男儿却可游历四方。这世道对女子可真不公平。”她顿了顿，嘴角微微弯了一下，“玄羽说下辈子还要与我做夫妻，除非我当男子，他当女子还差不多。”

说完，想像着孟玄羽要听到这番话的表情，她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在安静的屋子里回荡，像风吹过铃铛。

孟承佑哼了一声，嘴角却不自觉地微微上扬。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宠溺：“这小妮子，穿着男装出去转一圈，便心都转野了。居然不想当女子了。当女子有男人的宠爱和呵护，有什么不好？那不如下辈子你当男子，我当女子，你来保护我？”

卫若眉见孟承佑居然会说笑了，心里曾经悬着的巨石终于放下了，眼前的男子依稀有了禹州时的那个总因为调侃靖王被靖王追着打的样子。

于是卫若眉更大着胆子跟他开玩笑道：“承佑生得这么好看，你若是当女子，想要保护你的男子定然要排到禹州那么远去，大约是轮不到我啊。”

“那可不行，你不是那么想当男子吗，我便非要你保护我。”孟承佑轻轻挑了挑眉。

卫若眉突然冲口而出：“我才不信你愿当女子，总见着女子有男人呵护，那是因为承佑不知道生孩子有多痛！”说完，她的脸上便腾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像傍晚的晚霞。

孟承佑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有受刑痛吗？随便一种刑罚便皮开肉绽，更别说割舌剜眼。”他顿了顿，又说道，“有男人在战场上受伤痛吗？我肩头中过一箭，那箭带着倒勾，拔出来时倒着撕下一整块的肉。我估摸着，都有半斤肉了。”

他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那块肉的大小，动作很轻，像是在比划一块猪肉的大小。

卫若眉望着承佑，想起他刚从皇宫马场的地下囚室被营救出来时，他的身上便伤痕累累，那么高挑的个子，靠在风影背上时，轻得似乎风都能吹走。她的睫毛颤动，眼中略有泪光，在烛火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吐了吐舌头，声音里带着几分撒娇，几分讨好：“那还是算了，我还是当女子吧。”

卫若眉见孟承佑又似沉浸到不快的记忆当中，目光微微放远，像是看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她心里一紧，连忙转移话题，声音放得轻快了些：“眉儿不该说这些让承佑不高兴的事情。还是说些让兄长高兴的事吧。”她顿了顿，眼睛弯了弯，“明天便能确定思思姑娘的下落了。兄长高兴吗？”

孟承佑眼中闪过一丝茫然，那茫然像是深秋的雾气，怎么都化不开。他的目光落在窗外，一弯新月在院中的夜空中，他木然地点了点头：“高兴。”

屋子里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