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若眉屏息贴着墙根,一动不动,像一块嵌进墙里的石头。那两个太监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断断续续,她不得不竖起耳朵,一个字一个字地捕捉。
“……那边催得紧……这几日便要……”
“……她身边那个吉祥,是个碍事的……”
“……娘娘说了,事成之后,你我都有重赏……”
两人又说了一阵,其中一人交代了几句什么,便鬼鬼祟祟地转身离去,脚步声轻得像猫,很快消失在甬道尽头。
另一人则整了整衣冠,朝着沁梅宫的方向走去。他身量很高,步伐沉稳,像是常在宫中行走的老手。卫若眉的目光追着他,看着他踏进了沁梅宫的宫门,这才从墙根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重新走上宫道。
她整了整衣襟,深吸一口气,脸上的神色恢复了方才的从容,仿佛什么都没听见。她迈步走进沁梅宫。
宫门内是一个不大的院落,青砖铺地,墙角种着几丛翠竹,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廊下挂着几盏宫灯,灯穗子垂下来,在午后的光影里轻轻晃动。几个小宫女正蹲在廊下择菜,见了她,抬起头,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
其中一个穿着绿色比甲的宫女站起来,拦住了她的去路,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警惕:“你是哪个宫的?”
卫若眉微微一笑,那笑意恰到好处,不深不浅:“我找吉祥。”
那宫女怔了一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见她穿着宫女的服饰,腰间系着令牌,神色从容,不像是在说谎。她回过神来,连忙说:“你等着,我去喊吉祥姑姑过来。”说完转身便往里跑,脚步又急又快。
吉祥是林妃最贴身的宫女,沁梅宫的小宫女们都要听她的。小宫女听卫若眉是来找吉祥的,不敢怠慢,一路小跑着进去了。
上次入宫,林淑柔便是派了吉祥来接应她。
卫若眉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院落。她想起林淑柔曾跟她说过吉祥的来历——
那时林淑柔刚进宫,还没有晋封任何位份,被临时安排在了一处偏僻的住所,那地方跟冷宫差不多,旁边不远处就是浣衣局。那时她还怀着身孕,太医说要多走动,她便顺着路随意走,走着走着就到了浣衣局。
寒天冻地,一个穿着单薄衣裳的宫女跪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冻得瑟瑟发抖,嘴唇发紫,脸上没有一丝血色。那宫女就是吉祥。
吉祥以为自己快要死了,见到一个眉目和善的美丽女子,还大着肚子,在皇宫里,只有各宫娘娘才有可能大着肚子。可是眼前这个女子的穿着打扮,一点也不像是哪个宫的娘娘——何况,哪个娘娘大着肚子还会跑到浣衣局来?所以,她认定是自己快要死了,产生了幻觉。
林淑柔问旁边的人她为什么受罚。有个小宫女偷偷告诉她,因为有个宫女洗坏了一件主子心爱的衣服,那宫女平时经常给管事姑姑塞钱,所以管事姑姑就找了吉祥当替罪羊。
林淑柔听了,走到吉祥面前,蹲下身,问她叫什么名字。吉祥抬起头,看着这个陌生的、大着肚子的女子,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两个字:“吉祥。”
林淑柔说:“你愿意以后来伺候我吗?”
吉祥茫然地点点头,然后就昏了过去。
直到她被沁梅宫点名要走,离开了那不见天日的浣衣局,才知道,那个将她从冰天雪地里捞起来的人,是皇帝新带入宫的林嫔娘娘。后来林嫔晋封为林妃,连宠冠六宫的韩贵妃也被她比了下去。
吉祥从此死心塌地,林淑柔说什么,她便做什么。所以,林淑柔信她。
不多时,吉祥匆匆走了出来。她穿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几分干练。她一眼便认出了卫若眉,连忙恭敬行礼,声音压得很低:“如意姐姐,请随我来。”说完,她侧身让开,引着卫若眉穿过游廊,绕过影壁,进了内殿。
殿内,林淑柔正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捏着一方帕子,不知在想什么。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卫若眉的那一刻,眼睛一下子亮了。
她猛地站起来,几步冲过来,一把抱住了卫若眉。那力道很重,像是怕她跑了。她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又带着笑:“眉儿,你怎么来了?你知不知道,上次你走了之后,我有多担心你……”
卫若眉也抱住了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我没事,我好好的。”她顿了顿,目光落在林淑柔脸上,声音低了下来,“柔儿,我有要紧的事跟你说。”
林淑柔从她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泪,点了点头:“你说。”
卫若眉拉着她坐到软榻上,压低声音:“我刚才在外面,听见两个太监说话。他们说——‘沁梅宫那边,娘娘吩咐了,要加紧动手了。’”她一字一句,把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淑柔的脸色变了,手指攥紧了帕子,指节攥得发白。她的嘴唇微微发抖,声音却还算稳:“是谁?是谁要动手?”
卫若眉摇了摇头:“没听清名字。但其中一个,是你们沁梅宫的。他往这边来了,我亲眼看着他进了宫门。”
林淑柔的目光猛地转向门口,像是要把那扇门看出一个洞来。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炭盆里火星爆开的声音。窗外又起了风,吹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光影在地上明明灭灭。
卫若眉接着说道:“去把你全宫的太监叫来,我藏在屏风后面,给你指出他来。”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