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过孟承佑之后，云煜被纪康带着原路返回。

他的心跳一直很快，快到他能听见自己的脉搏在太阳穴上突突地跳。他低着头，跟在纪康身后，穿过那道狭长的甬道，穿过那扇沉重的铁门，穿过那些目光如炬的守卫。

每过一道关卡，他的心就提一下，直到出了皇宫，才终于放了下来。

马车在宫门外等着。云煜上了车，纪康也上了车，两人对面坐着，车帘垂下，将外头的天光挡了大半。马车缓缓驶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云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脑子里还在想着孟承佑那张惨白的脸，那双深陷的眼窝，那干裂的嘴唇。他不敢想太多，怕自己忍不住。

纪康冷不丁地问道：“谢公子，你住在哪里？”

云煜的心猛地一跳，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他睁开眼，看着纪康，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纪大人可是要送我回家？不劳烦了，我现下住在城北，与纪大人不同路。”

他按照谢朝先的交代，说自己住在城北的一处坊区。自打他出现在纪康的视线里，就不能再回云府了——因为他已经是谢煜，不是云煜。

谢朝先太了解天命司的办事传统了，他时刻要防着纪康派人跟踪他。

而城北那个坊区，确实住着谢朝先的一些同宗同族的远亲，随便找一家落脚住几天就行。当然，现在最重要的是要传出消息给孟承昭和卫若眉。

纪康没有再问，只是“嗯”了一声，便闭上了眼，靠在车壁上，像是睡着了。云煜也不敢再说话，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膝盖，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今天走过的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处关卡。

与纪康分开后，云煜按照谢朝先给的地址，来到了城北的住处。那是一个极小的小院，只有两三间木板房，院子里有个小厨房和小茅房。墙根堆着几捆干柴，灶台上搁着一口铁锅，锅底还有烧焦的痕迹。院门是几块木板拼的，门闩是一根木棍，插在门环里，歪歪斜斜的。

城北是穷人聚集的地方，都是外地来盛州讨生活的人临时的落脚点。云煜推开院门，走了进去，将门闩插好，进了屋。屋里只有一张木床，一张木桌，一把椅子，桌上搁着一只粗瓷碗，碗里还剩半碗凉水。他环顾四周，静静地寻了处地方坐了下来。

他将门窗关好，和衣躺在床上，开始回想今天白天经历的一切。从进宫门开始，到遇见林淑柔，到穿过假山、月洞门、关卡，到那间僻静的宫殿，到地下室，到孟承佑那张惨白的脸。他一遍一遍地过，像放灯片似的，在脑子里来回翻。他怕自己漏了什么，怕自己记错了什么，怕自己画出来的地图不准确。

次日，云煜来到一家米铺里做活计，主要是扛米，分装。

这是谢朝先安排的活计。很多外地务农的人趁着农闲出来赚几个苦力钱。

他白天在米铺打工，不停地扛米、包装，像个真正的苦力。他的肩膀磨破了皮，火辣辣地疼，但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来，就会被人看出破绽。

中午吃饭时，一名男子靠近他，笑着跟他搭讪，他说他叫石柱。

这人他在颂雅小院见过，是三爷的人，也假装在米铺打工。他端着饭碗，蹲在云煜旁边，一边扒饭，一边四下扫了一眼，确认无人注意，才压低声音道：“三爷问你能不能画出地图来。”

云煜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朝先交待不能在小屋里画，我等下便在米铺画好，你拿去。”

那人点了点头，又扒了几口饭，站起来走了。

云煜吃完饭后，寻了纸笔，躲在堆积成小山的米堆后面。米堆很高，将他整个人遮住了，从外面根本看不见。他蹲在米堆后面，三两下便将图纸画好了。从进宫门开始，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处关卡，每一座殿阁，他都标得清清楚楚，连假山、月洞门、游廊都画了上去。

他将图纸折好，塞进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米灰。那名叫石柱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又出现在他身边，云煜将图纸递给他，声音压得极低：“给三爷。”

石柱接过图纸，塞进怀里，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一切做完，云煜终于长长地吐了口气。根据谢朝先的安排，他先在这里装模作样地做上十天，等风头过了，再离开。

孟承昭拿到地图的那一刻，也长长地松了口气。

他坐在书案后面，将地图摊开，卫若眉站在他旁边，两人一起仔细地看着。地图画得很细，每一条路，每一道门，每一处关卡，都用蝇头小楷标注得清清楚楚。连假山、月洞门、游廊都没有漏掉。

孟承昭用手指点着地图上的几个位置，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楚：“这里原是一处地下贮藏物品的库房，想来被孟承旭改成了牢房。他将孟承佑关在皇宫的后宫之中，才觉得是万无一失的。”

卫若眉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地图上，眉头微微皱着：“既然已经知道了确定的地点，我们现在便要想着怎么营救了。”她抬起头，看着孟承昭，目光里带着几分笃定，“承昭兄长，皇宫的全部秘道图都在我的脑海里。我们现在这个院子可以通往从前的东宫，只是东宫大火之后，那头的秘道定是已经塌陷堵死了。我想重新进秘道去探查一番。”

孟承昭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好，我们一起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