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回思绪，继续跟着众人走。每过一处，他都心中默默记下有什么不同的地方。

只是皇宫太大了，很多建筑又大同小异。若是只说“哪里有一条小石子路，有石灯笼，有穿花门，有游廊”，是没用的。

幸好云煜生在云氏木艺，常年与建筑打交道，又在督建新的靖王府，所以对整个皇宫的区域划分，只走过一次，便有了大致的概念。

他忽然生出一小丝骄傲。从小到大，身边的人都是夸赞大哥，自己与大哥相比，如同萤火之光对于日月。可如今，自己却被三爷和表妹派来办大事，而且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可以将这件事办得很完美。

走着走着，云煜感觉进入了后宫。因为这里盘查得极严，连纪康带来的几名侍卫也全部要搜身，还有两名太监贴身跟着。云煜心中暗想：皇帝老子真是会享受，进了这个地界，连蚊子只要是母的，都是归皇帝所有的。想要临幸谁就谁，宫女也好，女官也罢。问题是，这么多女人，皇帝临幸得过来吗？皇帝也是人，又不是种马，哪能那么好的体能呢？

想得太专注了，到后来，他差点没失声笑出来，好在他及时回过神来，吓得冷汗直冒。

他被搜完身，低着头跟着众人走。这里的宫道比刚才的外围要窄许多，两侧是高高的宫墙，墙头上探出几枝红梅，花开得正盛，像一团团燃烧的火。不时会遇上后宫的主子，众人便会行礼，退到宫墙边上，让主子们先过。太监会报出遇上的主子的名字——惠妃、淑妃、德妃、贤妃，一个接一个，像在念名单。

云煜一直心有所思地看着地上的青石板，目光落在那些被踩得光滑的石面上，脑子里还在想着刚才走过的路线。猛地，一句“参见林妃娘娘”传入耳中，把他的魂都吓没了。

他猛地抬起头，看见一个女子被众人簇拥着，从对面的甬道里走过来。她穿一件浅粉色的褙子，头上带着流苏步摇，五彩华胜，牵着一个五岁小童，正是阿宝。

她的面容清丽，眉眼温婉，与从前在青竹院时相比，多了几分沉稳，几分从容，却还是那张他日思夜想的脸。

是林淑柔。

林淑柔扫过一眼纪康，停了下来，问道：“这位是……”

纪康上前行礼：“回林妃娘娘，在下天命司司主纪康。”

林淑柔有些好奇：“天命司的纪大人，到后宫来办什么差？难道后宫有纪大人要抓的人？”

旁的娘娘是不会多问这些的，但纪康知道，这位林妃娘娘是长生生活在宫外的，对宫中的规矩不那么熟悉，但她有同德皇帝唯一的皇子，所以宫人都知道，她是独一份的例外，即使常常问出不那么符合宫规的问题，皇帝也从不会说她。

纪康只得陪笑：“纪某受命皇帝，办得差不能为外人知晓。”

林淑柔笑了，“听说那梁王被关在后宫哪个角落，纪大人是办的这个差吧。”

在场宫人无不神色大变，吓得不敢说话。

纪康更是心都提了起来，只得压低声音说：“娘娘慎言，你当是可怜奴才办差不易，切不可提起……那人。”

云煜的心跳得飞快。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跟着众人退到宫墙边上，躬着身子，眼睛盯着地面，大气都不敢出。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攥得发白，指甲掐进掌心，疼得他发颤。

林淑柔又笑了笑：“纪大人见笑了，本宫不太懂规矩，还望纪大人包涵。”

正在这时，阿宝突然用稚气的声音说道：“娘，父皇说，承佑叔叔要杀他，是承佑叔叔不对，父皇才关了他。”

大皇子的话音才落，吓得宫人跪了一地。

林淑柔没有说话，只牵着阿宝的小手，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很轻，裙摆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云煜只闻见空气中一股淡淡的梅花香，是她身上的，和从前一样。他的眼眶红了，却没有抬头。他不能抬头，不能看她，不能让她看见自己。

脚步声渐渐远了。云煜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一动不动。直到身边的侍卫推了他一把，他才回过神来，跟着众人继续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