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孟承旭走了之后,冷宫再次恢复了宁静。
比之前更静。
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孟承佑每天干坐着,没人说话,没人关注。偶尔龙十三来送饭,把碗往地上一放,转身就走,连看都不看他一眼。
开始他还划着线,在墙上划下一道一道,数着日子。
后来,他放弃了。
这日子数得还有什么用呢?
皇帝要么在想办法让自己开口,要么就这么囚着自己,当作要挟太子的筹码。
孟承佑大约知道,孟承旭是相信太子还活着的。
他那双发红的眼睛,那压抑不住的猜忌,都在告诉承佑——他知道,他怕,他睡不着。
时间一下子变得充裕起来。
充裕到让人发慌。
他必须让自己的脑子想些事情,才能证明自己还活着。
于是他的思绪飞回了禹州。
他想起了卫若眉。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喊“承佑兄长”的小姑娘,如今已经是别人的妻子,两个孩子的母亲。
他将所有东西都托付给了她。那些信,那些秘密,那些不能对任何人说的话。
在他最珍视的那个红木盒子的底层,藏了许多只漂亮的蝴蝶。
西境有内陆没有的蝴蝶品种,色彩极是绚丽斑斓。斑斓得不像话,像是把彩虹揉碎了洒在翅膀上。
于是他每次见到不一样的新品种,必要想办法收藏下来。
他也没有想过藏下来做甚么,只是一直这么做着。
从十五岁,做到二十五岁。
十年。
卫若眉看到那些蝴蝶是不是会开心极了?
毕竟她五六岁时,常抱着自己的腿,央求自己帮她抓蝴蝶。那些年在明伦堂,在卫府,她像个小尾巴一样跟在他和太子身后,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他清楚地记得,自己十八岁时,华阳皇后准备为他安排亲事。
那天在卫府,卫侯半真半假地说道:
“五皇子殿下要成亲了啊?可惜我家小妮子太小,不然我倒是愿意将她托付给您呢。”
他当时红着脸,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现在想来,卫侯与太子感情再好,也并不愿意让女儿嫁给太子。
太子妃嫔太多了,东宫里女人成群,卫侯爱女心切,不愿意女儿受半点委屈。
他也知道,这句半真半假的玩笑,其实是卫侯对他的最高认可。
卫侯最放心的人,确实就是自己。
可他那时一点也不懂男女之情,只是红着脸跑了。
在他心里,卫若眉应该是皇兄的。皇兄那么疼她,且不说年龄相差,即使年龄相配,自己也不敢僭越。
那是他给自己画的界限,也是他给自己戴的枷锁。
可是命运兜兜转转。
太子遭了这么大劫数,死里逃生,隐忍四年。
长大成人的卫若眉,被孟玄羽那小子抢了去。
早知如此……
还不如自己当初答应了卫侯呢。
孟承佑恨不得将长眠地下的卫侯扶起来,问问他当初说的话还作不作数。
他坐在窗前,如老僧入定一样,一动不动。
可内心却波澜翻涌。
那些蝴蝶,那些回忆,那些永远说不出口的话,都在这冷宫里,一遍一遍地折磨着他。
直到这天——
外面突然吵闹了起来。
要知道,这可是皇帝亲自关押的人,还有人敢到这冷宫撒野?
不多时,房间的门被推开。
外面的光照了进来,刺得孟承佑眼睛生疼。他下意识伸手挡了一下,眯着眼往门口看去。
几个人影逆着光冲了进来。
他看清楚了——
竟然是齐盈!
“承佑表哥!”
齐盈喘着粗气跑进来,裙摆上沾满了灰尘,发髻也有些散乱,显然是匆忙赶来。她手里高高举着一块东西,金灿灿的,在昏暗的冷宫里格外刺眼。
“我终于见到你了!”她的声音都在发抖,眼眶泛红,“太好了……太好了……”
她跑到孟承佑面前,把手里的东西往前一递。
“我偷到了表哥的金牌令箭!”
孟承佑怔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块令箭,又抬起头,看着齐盈那张因为奔跑而泛红的脸。
“齐盈……”他的声音发涩,“你不要命了?谁说太后宠着你,可是这是朝堂的事,你怎么敢这么做?”
齐盈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承佑表哥,我不管!”她哽咽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我就想见你一面,知道你是好好的!我们外面只知道你被拘了起来,不知道你是生是死,有没有受伤,担心极了!”
孟承佑站起身,看着她,心里五味杂陈。
“你何苦为我冒这么大的风险?”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表哥会发怒的。”
齐盈擦了擦眼泪,倔强地抬起头。
“那就让他杀了我好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任性,几分决绝,“每天为你担惊受怕,这样的日子还不如死了算了!”
孟承佑急得直摇头。
“你这是走火入魔了不成?”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道,“我是我,你是你。何必为我搭上你的人生?你应该忘记我,当从不曾认识过。”
他顿了顿,语气温和下来:
“另觅良人,早些过儿女双全、夫妻恩爱的日子。”
齐盈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是龙影卫齐刷刷行礼的声音:
“参见纪大人!”
孟承佑心头一凛。
纪大人?纪康?
龙影卫总管,比江舟级别还高。
这事惊动纪康了?他竟然亲自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门被完全推开,一个披着玄色大氅的男人大步走了进来。
他的眼神冰冷,不怒自威。龙影卫哗啦啦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纪康的目光扫过屋内,落在齐盈身上。
齐盈毫不畏惧,举起手中的金牌令箭。
“我有金牌令箭,如同陛下亲临!”她的声音清脆响亮,“我不过要看一眼五皇子殿下,你们这群狗奴才为何百般阻拦?”
纪康身形顿了顿。
他看了那令箭一眼,又看向齐盈,微微躬身行礼:
“齐县主,原来是你。”
他直起身,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属下向齐县主行礼。只是属下在执行皇命。你这虽是金牌令箭,但五殿下的安危是特例。陛下吩咐,任何人不得私自见过殿下。”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齐盈:
“还请齐县主不要为难属下。”
齐盈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冷哼了一声。
“算了,给你面子。”她收起令箭,下巴微扬,“反正我已经见到殿下安好了。”
她往前一步,指着纪康,声音凌厉:
“听着!你们的人谁也不准苛待殿下!殿下与皇帝是亲手足,有些时候生些误会也是有的,但将来定会和好的!”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
“别打量着皇帝如今与亲弟弟闹点小脾气,就欺负五殿下。你们若欺负他,我将来一定让皇帝要了你们的狗命!”
纪康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齐盈转过头,看向孟承佑。
她的眼神柔和下来,眼眶又红了红。
“承佑表哥,”她的声音轻了下去,“靖王妃让我带话给你——要你一定好好的活着。将来你的劫数过去了,还去禹州与他们团聚。”
孟承佑看着她,心中千言万语,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齐盈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朝门外走去。
纪康侧身让开,龙影卫们垂首而立。
脚步声渐渐远去。
冷宫的门再次合上。
光照被隔绝在外,屋里又陷入了昏暗。
孟承佑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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