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翔第一次知道自己家是干什么的,是在医学院大三的解剖课上。
那天讲的是神经解剖,白发苍苍的老教授指着投影屏上的脑结构图说:“人的记忆储存在海马体,但医学解释不了所有现象——比如幻肢痛,截肢多年的人仍能感到失去的肢体在疼痛。再比如,某些受过酷刑的死者,尸检时明明神经早已坏死,皮肤上却会出现新鲜的淤痕。”
坐在前排的罗翔正走神,手机在裤兜里震动。是老家打来的,父亲的声音压得很低:“你奶奶快不行了,你得回来一趟。有些事……该告诉你了。”
罗翔老家在湘西一个地图上找不到的村子,叫影山村。他从小在城里长大,只逢年过节回去,对老家的印象停留在青石板路、吊脚楼,还有奶奶身上那股淡淡的樟木味。父亲很少提家里的事,只说祖上是做棺材的——“不是什么光彩营生,你好好读书,走出去。”
奶奶的葬礼需要他回去守灵。请完假,坐上绿皮火车,晃晃荡荡二十几个小时,再转中巴、摩托,最后徒步五里山路。到村口时已是黄昏,夕阳把山影拉得很长,那些影子扭曲着爬过田野,像有生命一样。
父亲在村口等他,几个月没见,头发白了大半。“直接去祠堂,”父亲没寒暄,“奶奶的‘影棺’今晚要画完,你是长孙,得在场。”
“影棺?”罗翔第一次听到这词。
父亲没解释,领着他往祠堂走。祠堂是村里最老的建筑,青砖黑瓦,飞檐上蹲着石兽,兽眼在暮色里泛着幽光。进门,一股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樟木、陈年香灰、某种说不清的腥气,还有奶奶身上那种熟悉的味道。
堂中停着一口黑漆棺材,棺盖敞着。棺材旁站着个枯瘦的老人,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布衣,手里握着一支毛笔。笔尖蘸的不是墨,是一种暗红色的液体,在油灯光下泛着黏稠的光泽。
“这是你七叔公,”父亲低声说,“村里的‘影棺师’。”
七叔公抬头看了罗翔一眼。那眼神很怪,不像看活人,倒像在打量一件器物。他点点头,又低头继续工作——用那支蘸着红液的笔,在棺材内壁上画画。
罗翔凑近一看,浑身汗毛倒竖。
棺内壁上画着的,是奶奶的一生。
不是肖像,而是场景:一个女婴呱呱坠地,扎着小辫的女孩在山坡放牛,穿着嫁衣的新娘坐在花轿里,抱着婴儿的年轻母亲,灶台前佝偻的老妪……笔法简练得近乎抽象,但每个场景都栩栩如生。更诡异的是,这些画面不是静止的——油灯光晃动时,画里的人似乎在动,放牛的女孩辫子会晃,新娘的盖头会飘。
“这是……”罗翔喉咙发干。
“影棺。”父亲的声音在昏暗的祠堂里显得空洞,“咱们罗家祖传的手艺。人死了,得把一生的‘影’画进棺材,影子才能安息,不会留在阳间作祟。”
罗翔想笑,这太荒唐了。但眼前的画面让他笑不出来。七叔公画到了最后一幕:病榻上的奶奶,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望着窗外。画完这一笔,七叔公长舒一口气,笔尖在奶奶的眼睛位置轻轻一点。
就那么一点,整个棺材里的画面“活”了。
所有场景开始流动,像一卷加速播放的电影。女婴长大,女孩出嫁,母亲老去……最终所有画面汇聚成一片朦胧的光,光中浮出一个淡淡的影子——正是奶奶生前的轮廓。影子在棺内坐起,朝七叔公点了点头,然后缓缓躺平,消散在棺木纹理中。
七叔公这才放下笔,对父亲说:“成了。老太太的影收好了,可以封棺了。”
罗翔整个人僵在原地。他学过七年医学,知道神经反射,知道幻觉,知道集体心理暗示,但解释不了刚才看到的。那影子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甚至能看到奶奶惯用的发簪形状。
“爸,这到底……”离开祠堂后,罗翔终于能开口。
父亲点起旱烟,火星在黑暗里明灭。“咱们罗家,不是做普通棺材的。影棺师——专门给横死、枉死、死不安心的人画影收魂。你奶奶是上一任影棺师,现在她走了,这门手艺……”
他顿了顿,看向罗翔:“得有人接着。”
“我?”罗翔几乎叫出来,“我在读医,明年就实习了!”
“你是罗家长孙,”父亲语气不容置疑,“这是命。你奶奶撑到八十岁,就是在等你长大。现在你二十三了,该接了。”
那晚罗翔睡在老家阁楼,整夜无眠。窗外月光惨白,把老屋的影子投在墙上,那些影子扭曲蠕动,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后半夜他终于迷迷糊糊睡着,却做了个怪梦:梦见自己站在祠堂里,手里拿着那支蘸红液的笔,面对一口空棺材。棺内壁上什么都没有,但他知道必须画点什么。笔尖落下,画出来的却不是图像,而是一个个扭曲的字——是他解剖笔记上的医学名词,但每个字都在流血。
惊醒时天刚蒙蒙亮,浑身冷汗。他坐起身,发现枕边放着两样东西:一本线装古书,封皮上用朱砂写着《影棺谱》;还有那支笔,昨晚七叔公用的那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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