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予兴第一次闻到那股酸味,是在搬进老宅的第七天。
老宅是曾祖父留下的,三进青砖院落,藏在太行山余脉的褶皱里。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守好老宅,别卖,也别住。每年清明回来上炷香就行。”
但张予兴没听。省城房价涨得离谱,他一个美术老师,攒了十年也只够买个厕所。思来想去,索性辞了工作,带着积蓄回老家修缮老宅,想开个写生民宿。
酸味是从后院柴房飘出来的。不是寻常的醋酸或腐酸,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气味——初闻像梅雨季节发霉的木头,细嗅又带着铁锈的腥气,深吸一口,舌根会泛起诡异的甜腻,像熟透的水果开始腐烂。
他循着气味找到柴房角落。那里堆着劈好的木柴,扒开两层,露出个黑陶坛子。坛子约莫半人高,肚大颈细,封口处糊着厚厚的黄泥,泥上按着个手印——不是成年人的手印,很小,像是五六岁孩子的手。
坛身用朱砂画着符咒,已经褪色成暗褐色,像干涸的血。
张予兴想搬开看看,手刚触到坛身,一股寒意顺着手臂窜上来。不是温度低的冷,是那种钻进骨头缝里的阴冷。他缩回手,发现指尖沾了点黄泥,凑近一闻,酸味的源头就是它。
当天夜里,他开始做梦。
梦里他站在柴房里,坛子自己摇晃着,封口的黄泥裂开一道缝。从缝里伸出只小手,惨白,指甲是青黑色的。小手在空气里抓挠,然后坛子里传出声音,细细的,像孩子在哭,又像在笑:
“饿……好饿……”
张予兴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月光惨白,把老屋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他起身喝水,路过窗前时,眼角瞥见后院有光——幽幽的绿光,从柴房方向透出来。
他抄起手电筒冲过去。柴房门虚掩着,推开,里面空荡荡的。坛子还在原处,封口完好,但周围的柴火散了一地,像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
手电光扫过地面,张予兴瞳孔骤缩——泥地上,有两行小小的脚印,从坛子边一直延伸到门外。脚印很浅,但清晰可见,只有孩童的脚掌大小,没有脚趾的轮廓,光溜溜的,像被水泡胀了。
脚印在门口消失了。
张予兴一夜没睡。天亮后,他去找村里的老支书。
老支书姓陈,八十多了,是村里活着的百科全书。听完张予兴的描述,他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雾里脸色晦暗不明。
“你家那老宅啊……有些年头没住人了。”老支书缓缓开口,“你曾祖父张守业,民国时候是这一带有名的郎中,专治疑难杂症。后来不知道咋回事,突然就闭门不出了,把院子一锁,搬去了县城。”
“跟那坛子有关?”
老支书沉默良久:“你太奶奶,是淹死的。在宅子后面的老井里。捞上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黑陶坛子,就是你说的那个。”
“怎么淹死的?”
“说是失足。但有人看见,她淹死前一天,从坛子里舀东西吃。”老支书压低声音,“舀出来的不是酸菜,是……唉,都是老辈人传的,真假说不清。”
张予兴追问细节,老支书却不肯再说了,只反复念叨:“把那坛子埋了吧,埋得越深越好。也别在宅子里住了,不干净。”
回去的路上,张予兴拐去村口的杂货店买铁锹。店主是个中年妇女,一边嗑瓜子一边看电视里的戏曲频道。屏幕上正演《目连救母》,目连下地狱寻找母亲,遇见了各种饿鬼。
“老板娘,打听个事。”张予兴付钱时随口问,“我家里有个老酸菜坛子,你知道有什么讲究吗?”
老板娘手一抖,瓜子撒了一地:“酸菜坛子?黑陶的?肚子上有裂纹?”
张予兴心里一紧:“您见过?”
“没见过没见过。”老板娘连连摆手,弯腰捡瓜子,不敢看他的眼睛,“就是听老人说过,养久了会成精……你快走吧,我要关门了。”
她真的开始拉卷闸门,才下午三点。
张予兴扛着铁锹回老宅,直接去了后院。他决定听老支书的,把坛子埋了。可当他扒开柴火,愣住了——坛子不见了。
原本的位置空荡荡的,只剩一圈水渍,散发着更浓烈的酸味。水渍中间,又有两行小脚印,这次是朝屋里去的。
张予兴顺着脚印追踪。脚印穿过院子,爬上台阶,在堂屋门槛前消失了。他推开门,一股阴风扑面而来。
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赫然摆着那个黑陶坛子。
坛口朝东,正对着墙上曾祖父的遗像。遗像是炭笔素描,画里的曾祖父穿着长衫,面无表情,眼睛却像活的一样,直勾勾盯着坛子。
更诡异的是,坛身的符咒在发光——不是反射光线,是符咒本身在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像烧红的炭。
张予兴一步步走近。离坛子还有三步时,他听见里面有声音。
不是梦里的哭笑声,是咀嚼声。很细微,但清晰可辨,像有人在里面啃什么东西,脆生生的,带着黏腻的水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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