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瑶推开老宅那扇沉重的木门时,一股纸张霉变和干涸墨汁的混合气味扑面而来。
她不是自愿回来的。三天前,她收到一个匿名包裹,里面只有一张泛黄的照片和一把生锈的钥匙。照片上是她五岁时的全家福——父亲、母亲、她,背景就是这座位于川西山区的老宅。诡异的是,照片上的她脸上被红笔画了一个叉,旁边用稚嫩的笔迹写着:“你偷了我的名字。”
包裹里还有一张字条,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字:“回虚名村,了结旧事。否则,名字会烂。”
梦瑶觉得这只是恶作剧。她在省城做图书编辑,生活平静,与那个叫虚名村的老家已经十五年没有联系。父母在她十岁时离异,她跟了母亲,改姓林,从此再没回去过。父亲三年前去世,她甚至没参加葬礼。
但接下来的两天,怪事接踵而至。
先是快递不断寄错——收件人写着“祝梦瑶”,那是她的本名,她早改名叫“林梦瑶”了。然后是电话,深夜响铃,接起来只有呼吸声,然后一个童声说:“还我名字。”
最可怕的是第三天早晨,她照镜子时,发现镜中人的脸在微笑——而她本人明明面无表情。那个笑容很熟悉,像是……五岁时的自己。
她请了假,开车回了虚名村。
村子比她记忆中更破败。许多房屋已经倒塌,野草从墙缝里钻出来。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下坐着几个老人,看见她的车,眼神空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不,不是陌生人。他们的眼神里有种更深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梦瑶停下车,走向一个老人:“大爷,请问祝家老宅怎么走?”
老人盯着她看了很久,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祝家?祝家没人了。”
“我是祝梦瑶,祝建国的女儿。”
老人猛地站起来,踉跄后退:“你……你不是……”
“不是什么?”
老人转身就走,速度快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其他几个老人也纷纷起身,像躲避瘟疫一样散开。
梦瑶只好自己找。凭着模糊的记忆,她在村西头找到了老宅。宅子比她印象中更阴森,外墙爬满了藤蔓,窗户都用木板钉死了。
她用那把生锈的钥匙打开了门。
堂屋里堆满了书。不是摆放整齐的书,而是胡乱堆积,像一座座纸山。线装的、洋装的、手抄的、印刷的,纸张大多泛黄发脆。风吹过,书页哗啦啦响,像是在窃窃私语。
最诡异的是,所有书脊上都没有书名,只有编号:“虚名-001”、“虚名-002”……一直到“虚名-不知多少”。
梦瑶在书堆中穿行,脚下踩着松软的纸页。堂屋正中有张书桌,桌上摊开一本厚重的册子,纸页空白,但旁边摆着一支蘸了墨的毛笔,墨迹未干,像是刚有人用过。
她走近,看见册子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无名簿》。
翻开第一页,上面用娟秀的毛笔字写着:“虚名村纪事:本村之人,生而载名于簿,死而除名于世。名在人在,名除人亡。然有异者,名可窃,可贩,可易,可失。慎之,慎之。”
梦瑶皱眉,继续往下翻。后面是一页页人名,每个名字后面跟着简短的注释:
“祝建国,庚戌年生。原名:无。得名于七岁,易名一次。代价:长子运势。卒于戊戌年。”
父亲的名字。注释说父亲七岁才“得名”,之前没有名字?这怎么可能。还有“易名一次”——父亲改过名?她从未听说。
“赵秀英,壬子年生。原名:春花。得名于五岁,失名一次,复得。代价:婚姻幸福。卒于:存。”
母亲还活着,在省城独居。但“失名一次,复得”是什么意思?失去过名字又找回来了?
她快速翻动,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祝梦瑶,辛未年生。原名:无。得名于:未载。状态:名存人疑。备注:此名非常,疑为窃得。待查。”
窃得?她的名字是偷来的?
梦瑶感到一阵眩晕。她想起包裹里那张照片上的字:“你偷了我的名字。”
“在看自己的档案?”
一个声音突然从背后传来。梦瑶猛地转身,看见一个穿着灰色长衫的老者站在书堆旁,手里拄着一根桃木拐杖。老者很瘦,脸上布满老年斑,但眼睛异常明亮。
“你是?”
“村里人都叫我守簿人。”老者走近,目光落在《无名簿》上,“你是祝建国的女儿,祝梦瑶。”
“我现在叫林梦瑶。”
“名字不是你说改就能改的。”守簿人摇头,“在虚名村,名字是实体,是契约,是命运。你生下来被赋予了什么名字,这辈子就是什么人。改了,只是自欺欺人。”
“我不明白。”
守簿人叹了口气,指向堂屋角落:“看见那些书了吗?那不是书,是‘名冢’——名字的坟墓。每个虚名村的人死后,名字就会被摘下来,装订成册,埋在这里。肉身入土,名魂入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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