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厅外传来一道冷冽的男声,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你敢!”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江让大步走了进来,玄色锦袍上还沾着些许风尘,显然是刚从城外赶回来,竹青跟在他身后,想来是早一步去报了信。江让的目光扫过厅内,最后落在江旭搂着柳依依的手上,眼底的冷意几乎要溢出来,他径直走到白璃身边,揽住他的腰,将人护在身侧,看向江旭的目光,满是失望与冰冷。
“大哥……”江旭见江让回来,心底瞬间生出几分怯意,梗着的脖子也微微缩了缩,却还是硬着头皮道,“我不过是纳个妾……”
“纳妾?”江让冷笑一声,步步逼近,“我让你跟着我学打理铺子,是让你学这些旁门左道的?那些带你去喝花酒的管事,是真心讨好你,还是看你性子骄纵,故意引你犯错,好拿捏你?你倒好,蠢得被人卖了还帮着数钱!”
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锤,砸在江旭心上:“苏琼为你生儿育女,跟着你颠沛流离,你安稳了便要纳妾,置他于何地?置荣儿于何地?爹娘一把年纪,你不孝顺也罢,还要惹他们生气,你这个江家二公子,当得可真够称职的!”
江让顿了顿,目光落在那柳依依身上。
柳依依被江让的目光吓得浑身一颤,连忙松开江旭的手,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大少爷饶命,是二公子主动找的民女,民女不敢了,民女这就走!”
江让懒得看她,对着门外的下人吩咐:“取五十两银子,打发她走,再敢出现在江府附近,休怪我不客气。”
下人应声上前,柳依依见有银子拿,也顾不得江旭,连忙接了银子,灰溜溜地跑了。
江旭看着柳依依的背影,又看着江让冷冽的模样,心头又气又恼,却不敢再反驳。江父见江让回来,气也消了几分,沉声道:“阿让说得对,今日这事,就按他说的办!那几个带你来喝花酒的管事,全部辞了,往后你给我好好打理铺子,再敢胡闹,我便收回你的铺子,把你赶出江府!”
江母也抹着泪道:“旭儿,你就听你大哥和你爹的话吧,好好和苏琼过日子,荣儿还小,你怎能让他受委屈?”
江旭看着满室的人都在指责自己,又看着江让冰冷的目光,终究是泄了气,瘫坐在地上,闷声道:“知道了。”
这场纳妾的闹剧,终究是以江旭的妥协收场。江父江母被气坏了,让江旭跪在正厅反省,江让则扶着江父回房歇息,又让江母去偏厅缓着。
厅内只剩白璃、苏琼和江荣三人,气氛依旧沉闷。苏琼抱着江荣,眼泪又落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委屈的哭,而是失望的泪。他原以为江旭归来后,能好好过日子,可如今才知,他终究是改不了那顽劣的性子,从未将他和孩子放在心上。
白璃站在一旁,轻声道:“别哭了,往后的日子,终究是要靠自己。”
苏琼抬眼看向白璃,眼底的迷茫渐渐散去,他点了点头,擦去眼泪,抱着江荣的手愈发坚定。是啊,靠人不如靠己,江旭靠不住,他便靠自己,总有一日,他能带着荣儿,活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江让安顿好江父江母后,走回正厅,见白璃在安抚苏琼,便走上前,揽住白璃的肩,对着苏琼道:“你放心,往后在江府,有我和阿璃在,不会有人让你和荣儿受委屈。江旭那边,我会好好教他做人,若是他再敢胡闹,我定不饶他。”
苏琼躬身道谢:“多谢少爷、夫人。”
那日纳妾闹剧落幕后,江旭又气又臊,加上此前流连风月场耗损了本元,回到院落便一病不起,高热连日不退,卧在床上昏昏沉沉,往日里的骄纵气焰被病痛磨得只剩几分蔫蔫的戾气。江母心疼儿子,日日遣人送来补汤药材,苏琼更是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白日里端药喂水、用温水擦身退热,夜里守在榻边随时伺候,眼底的红血丝堆了一层又一层,脸上不见半分怨怼。
可这份掏心掏肺的照料,落在江旭眼里,却成了惺惺作态的讨好。他躺在床上,看着苏琼端着温水进来,小心翼翼地想扶他起身漱口,往日里被压制的郁气瞬间翻涌上来——他只觉全家人都偏帮苏琼,若不是苏琼装可怜博同情,爹娘不会当众怒斥他,大哥不会强硬赶跑柳依依,大嫂也不会句句帮着苏琼说话,他更不会落得被罚跪反省、沦为笑柄的境地。
“滚开!”江旭猛地扬手,将苏琼手中的白瓷茶杯狠狠挥开。茶杯重重砸在苏琼的额角,清脆的碎裂声伴着闷响,殷红的鲜血瞬间顺着他的眉骨滑落,滴在素色的衣襟上,绽开刺眼的红梅。
苏琼疼得身子一颤,却没敢吭声,只是抬手用袖口轻轻擦了擦额角的血,指尖瞬间沾了温热的湿意。
江旭见状非但没有半分愧疚,反倒扯着沙哑的嗓子厉声怒骂:“装什么装!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哄得爹娘心疼,大哥大嫂都向着你,你心里很得意是不是?看看你这副阴鸷的模样,连依依半分温柔体贴都不如!若不是你拦着,若不是全家人帮着你,我早便把依依娶进门了!”
柳依依的名字像一根针,刺破了苏琼最后一丝隐忍。这些年跟着他私奔的颠沛流离、风餐露宿,产后无人照料的苦楚,如今尽心尽力伺候却换来这般辱骂,所有的委屈与隐忍在这一刻尽数爆发。他缓缓抬眼,看向榻上面目狰狞的男人,眼底的温顺与怯懦尽数褪去,只剩一片寒凉,一字一句清晰道:“江旭,我真后悔那年跟你私奔。”
若是当年没有一时心动,没有不顾家人反对跟着他离开,他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境地,荣儿也不会跟着受委屈。
江旭嗤笑一声,语气满是鄙夷与刻薄:“后悔?当初是谁哭着喊着要跟我走的?哪家正经哥儿会跟人私奔?分明是你自己不安分,耐不住寂寞,如今过不好日子,反倒来怪我?苏琼,你要点脸!”
这句话,彻底碾碎了苏琼对他最后一丝情意。原来在他心里,当年的情投意合不过是他的不安分,这些年的相伴相守不过是自作自受。苏琼闭了闭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绝望的笑意,那笑意凉得刺骨,再睁开眼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他没再看榻上的江旭,也没管额角的伤口,转身便走出了卧房。廊下,他平日里特意提点过的小侍正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躬身行礼,瞥见他额角的血迹时,神色微变闪过一丝心疼却不敢多问。
苏琼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冷得没有一丝温度,只有不容置疑的命令:“把之前我让你收好的那包药,下到二公子的晚膳里。”
那小侍闻言不敢迟疑,躬身应道:“是,二夫人。”
没人知道,这包绝嗣药是苏琼这两日帮着白璃整理药材铺的货单时偶然发现的。此药无色无味,混入膳食中半点痕迹都无,服下后便会断了子嗣根脉,寻常大夫根本查不出缘由。苏琼当时便悄悄收了起来,那时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江旭或许能改,可今日这番话,让他彻底断了念想。既然这个男人靠不住,既然他眼里从没有他和荣儿,那便绝了他再生子嗣的可能,往后江家二房的一切,只能是荣儿的。
晚膳时,苏琼依旧如常伺候江旭用膳,亲手喂他喝了掺了药的粥品,脸上看不出半分异样,温顺得和往日别无二致。江旭本就大病体虚,胃口不佳,只喝了小半碗便不愿再吃,丝毫没有察觉碗中藏着的祸端。
这一剂猛药,本就药性霸道,加之江旭正逢大病,身子虚弱不堪,根本扛不住药性侵袭。不过两三日,他的身子便彻底垮了。高热虽退,却浑身乏力,连下床都困难,面色苍白如纸,往日里的精气神荡然无存,连说话都带着气弱。请来的大夫轮番诊治,只说是体虚亏损过重,开了一堆补药,却半点不见好转。
苏琼守在床边,亲手为他掖好被角,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眼底却藏着不易察觉的锋芒。他俯身,凑到江旭耳边,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力,笑得分外邪魅:“夫君,你放心养病便是。阿璃和大哥都很看好我,说我学得快,心思也细,往后二房的家业,便由我来替你打理。我已经让人去请最好的大夫来为你诊治,定会好好伺候你,夫君往后,可就只能依靠我了。”
江旭浑身一僵,难以置信地看向苏琼。眼前的人,还是那个唯唯诺诺、任他打骂的苏琼吗?他眼底的笑意带着算计与狠绝,语气里的笃定像一张网,将他牢牢困住。他想开口怒斥,想抬手推开他,可浑身绵软无力,只能眼睁睁看着苏琼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情意,只有掌控一切的冷静。
苏琼直起身,抬手轻轻抚摸着自己额角早已结痂的伤口,眼底一片清明。从今日起,他不再是那个围着江旭打转、任人拿捏的苏琼,他要靠着自己学来的本事,握着二房的家业,护着荣儿安稳长大,至于江旭,不过是他掌中的傀儡,是荣儿名分上的父亲罢了。
他转身走出卧房,吩咐下人好好伺候“养病”的二公子,脚步沉稳地朝着白璃的暖阁走去。
暖阁里,白璃正翻看着账目,见苏琼进来,瞥见他额角的伤,眼底闪过一丝了然,却并未多问,只淡淡道:“来了?今日要学的是绸缎庄的进项核对,我给你标了重点。”
苏琼躬身行礼,神色平静:“多谢夫人。”
他接过账本,指尖落在纸页上,落笔坚定,再无半分怯懦。江府的风,终究是变了,而他,要做执风之人,再也不任人摆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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