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并肩朝着江父江母的院落走去。冬日的风带着几分凉意,可两人相握的手,却始终温温热热,将彼此的暖意,透过指尖,传递到心底。
走到江父江母的院外,便见守在门外的丫鬟迎了上来,躬身行礼:“两位主子。老爷和夫人正在厅里说话呢。”
江让颔首,牵着白璃的手,缓步走了进去。
厅里的暖炉烧得正旺,江父江母正坐在软榻上,见两人进来,江母连忙笑着招手:“阿让,阿璃,快过来坐。今日怎么想着过来了?”
江让扶着白璃在一旁的软榻上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先递给白璃,才看向江父江母,语气平淡地开口:“爹娘。江旭回来了。”
话音落下,厅里的气氛瞬间静了一瞬。江母的笑容僵在脸上,眼底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又染上几分复杂的情绪,有惦念,有气愤,还有几分无奈。江父则放下手中的账本,眉头微蹙,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沉默了片刻,才沉声道:“他还知道回来?”
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白璃看着二老的模样,轻声将今日江旭归来的事情,细细说了一遍,从江旭在府门闹事,到花厅里的误会,再到江旭得知实情后的失态,一一说来,没有添油加醋,只是如实陈述。
江母听着,眼眶微微泛红,抬手拭了拭眼角,叹道:“这逆子,真是胡闹!私奔一年,在外吃了苦头,回来竟还敢这般不懂事,真是气死我了!”话虽如此,语气里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江父则气得重重拍了下桌子,沉声道:“丢人现眼!我江家怎么养出了这么个逆子!”
江让看着二老的模样,淡淡开口:“爹娘莫气,江旭如今这般模样,也是他自己咎由自取。今日已让人将他安置在西院偏房了。”
他本就没将江旭放在眼里,若不是念着江父江母,今日便不会轻易让江旭踏进江府大门。
江母看着江让,又看了看一旁温柔安静的白璃,心里满是愧疚:“阿璃,今日委屈你了,都是江旭那混小子不懂事,你可别往心里去。”
白璃摇摇头,笑着道:“母亲言重了,我并未放在心上。终究是二弟,一时糊涂罢了。”
江父看着白璃这般通透懂事,心里愈发满意,也愈发觉得对不住他,沉声道:“你放心,我定不会让他再委屈了你。这逆子,今日便让他在西院好好反省反省!”
江父江母嘴上虽句句都是训斥,恨他私奔丢尽江家脸面,恨他不懂事冒犯长嫂,可话里话外的惦念却藏不住,提及他在外颠沛流离一年,江母更是红了眼眶。待白璃说起江旭竟已有了孩子,不过三四岁的模样,二老更是瞬间变了神色,江母攥着帕子的手都紧了,眼底满是按捺不住的激动,当即就要让人引着去西院看孙子,江父虽板着脸,却也难掩眼底的期待。
江让瞧着二老这般模样,眼底漾着浅淡的笑意,伸手按住江母欲起身的手,温声劝道:“爹娘莫急,他们一路奔波回来,定是累极了。今日就让他们好好歇一晚,养足精神,明日一早来给爹娘请安,再见也不迟。”
白璃也在一旁帮腔:“是啊,孩子看着也怯生生的,骤然换了地方,怕是认生。等明日安稳了,再亲近也好。”
二老听罢,想想也是这个理,这才按捺住心头的急切,江母叹着气点头:“也罢,就听你们的,让他们歇着吧。”
一夜风雪未停,清晨推开窗,院中已是一片银装素裹,檐角垂着冰棱,院中的梅树覆着雪,枝桠间却漏出几点嫣红,添了几分生机。西院偏房里,却没有这般闲适的光景。
江旭一早便换上了下人送来的华服,锦缎料子,暗纹刺绣,衬得他倒有了几分昔日的矜贵模样。可他看着一旁蹲在地上,正笨拙地为儿子江荣穿戴衣衫的苏琼,心头的火气便不打一处来。苏琼手指冻得通红,捏着小小的衣扣,半天也扣不上,江荣又胆小,动来动去,更是添乱。江旭瞧着这副寒酸模样,再想起昨日在花厅见到白璃一身狐裘锦袍、被江让宠得眉眼温柔的样子,心里愈发烦躁,冷哼一声:“笨手笨脚的,连件衣服都穿不好!”
苏琼的手顿了顿,指尖的冰凉似透进了心底,他抬眼瞥了一眼江旭满脸的不耐,终究是没吭声,只是垂下眼,更小心地替江荣理好衣领,将那合身的小袄扯平整。他闭了闭眼,眼底掠过一抹苦涩的笑意,这一年的颠沛,早已磨平了他所有的棱角,从前的憧憬与期待,都在日复一日的窘迫里,碎成了粉末。他轻轻拍了拍江荣的小脑袋,声音柔得像化了的雪:“荣儿乖,穿好衣服,我们去给祖父祖母请安。”
江荣似是感受到了苏琼的温柔,又或是对“祖父祖母”这个称呼充满好奇,揪着苏琼的衣摆,仰着小脸露出了甜甜的笑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父父,我喜欢这里。这里好暖和,还有好吃的糕糕。”
苏琼看着儿子单纯的模样,心头的苦涩淡了几分,伸手将他抱起来,蹭了蹭他的小额头,笑着应道:“喜欢就好,往后咱们就在这里好好过日子。”只是这话,他说得轻飘飘的,连自己都没几分底气。抱着江荣,他跟在江旭身后,缓步朝着江父江母的院落走去,脚步带着几分勉强,更藏着几分忐忑。
刚走到院门外,江旭的脚步便顿住了,目光死死锁着不远处的回廊下,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只见江让身着玄色锦袍,外披一件厚重的黑色狐裘,正将白璃整个人裹进自己的披风里,两人并肩蹲在雪地里,面前堆着一个小小的雪团子,不知道江让说了句什么,白璃笑得前仰后合,眉眼弯弯,像盛了漫天的星光。
玩了半晌雪,白璃的指尖冻得红通通的,他举着手指在江让面前轻轻晃了晃,眼底满是狡黠。江让无奈又宠溺地摇摇头,一把握住他冰凉的手指,凑到唇边轻轻呵着气。白璃被他呵得指尖发痒,又笑得眉眼弯弯,往他怀里缩了缩,两人相拥在漫天白雪里,自成一方温柔天地,周遭的寒凉,仿佛都与他们无关。
“装模作样!”江旭看着这一幕,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翻涌着嫉妒与怨怼。他从未见过江让这般模样,那个素来沉稳冷冽、事事都压他一头的大哥,竟会对着一个哥儿这般温柔缱绻,那般小心翼翼的呵护。他只觉得两人这般模样,不过是在他面前刻意炫耀,心头的火气愈发浓烈,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跟在他身后的苏琼,也恰好看到了回廊下的这一幕。雪地里相拥的两人,笑意温柔,动作亲昵,像一幅温暖的画卷,撞进他的眼底。他愣在原地,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向往,若是江旭也能这般待他,那该多好。可转念想起这一年的颠沛,想起江旭平日里的暴躁与不耐,那丝向往又瞬间化作了落寞。
就在这时,江母身边的大丫鬟掀帘走了出来,见着院门口的四人,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几位主子,夫人让奴婢请主子们进去呢。”
江旭冷哼一声,梗着脖子率先抬脚进了院。江让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冷意,随即低头,将暖得发烫的白玉手炉塞进白璃手里,又替他拢了拢狐裘的领口,确认裹得严实了,才牵着他的手,缓步跟了进去。
屋内暖炉烧得正旺,暖意扑面而来,驱散了一身的寒气。江母正坐在主位上,一见江旭进来,先前强装的冷硬瞬间崩塌,眼睛唰的一下就红了,攥着帕子擦了擦眼角,虽依旧板着脸,声音却带着哽咽:“你这混小子,还知道回来!”
江旭被母亲这般模样看得心头一酸,往日的桀骜收敛了几分,垂着头没吭声。可当江母的目光落在苏琼牵着的江荣身上时,再也忍不住,直接红了眼眶,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嘴里喃喃着:“这是……这是我的孙儿……”
江父坐在一旁,虽依旧板着脸,可眼眶也红了,看着江旭的眼神恨铁不成钢,沉声训斥:“你这逆子,私奔也就罢了,竟让孩子跟着你受了这么多苦,瞧着这孩子瘦的!”训斥的话虽重,可语气里的心疼却藏不住,目光落在江荣身上时,眼底的冷意尽数化作了柔软。
训完江旭,江父的目光转向一旁垂着头的苏琼,语气缓和了几分,问道:“孩子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苏琼没想到江父竟会主动问起孩子,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回话:“回父亲,孩子叫江荣,今年两岁了。”
江母早已按捺不住,朝着江荣招了招手,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荣儿,过来,到祖母这里来。”
江荣生来便跟着父母颠沛,性子本就胆小,见江母这般热切,吓得往苏琼怀里缩了缩,小手紧紧揪着苏琼的衣襟。苏琼轻轻拍了拍他的背,柔声引导:“荣儿乖,不怕,这是祖母,快叫祖母。”
江荣怯生生地探出头,看着江母泛红的眼眶,小声唤了一句:“祖母。”
那软糯的一声,瞬间击中了江母的心,她连忙应道:“哎,好孩子,真是乖孩子。”说着,便伸手想要去抱,又怕吓着孩子,动作都放轻了几分。
江父看着江荣这般乖巧的模样,终究是彻底心软了。江家本就人丁单薄,江让虽已成婚,却尚未有子嗣,如今江旭归来,还带回了江家的血脉,他心里的那点气,早已散了大半。他沉了沉气,看着江旭与苏琼,缓缓开口:“既然回来了,孩子也有了,总归是江家的血脉,不能委屈了孩子。回头让人择个吉日,办几桌酒席,让孩子入了江家族谱吧。”
这话一出,苏琼瞬间愣住了,他抬眼,不敢置信地看着江父,眼底满是惊喜。江父这话,便是承认了他这个江家二公子的儿媳,他的孩子,也能堂堂正正做江家的长孙。巨大的惊喜冲昏了头脑,他连忙屈膝行礼,声音都带着颤抖:“多谢父亲,多谢母亲!”
江父摆了摆手,看着江荣的目光依旧温柔,道:“行了,你们一路也累了。阿璃,你带琼哥儿和荣儿下去,让小厨房备些点心,给孩子垫垫肚子。”又看向江旭,语气沉了几分,“江旭,你留下,我还有些事要同你说。”
江旭闻言,脸色微变,却也不敢反驳,只得应了声“是”。
白璃应下,又对着苏琼递了个眼神,苏琼连忙抱着江荣,跟在白璃身后,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内的暖意在身后渐渐淡去,苏琼抱着孩子,跟在白璃身侧,看着眼前人挺拔的背影,想起方才屋内江父江母对江荣的疼爱,想起江让对白璃的呵护,心头五味杂陈,既有着被承认的喜悦,又有着难以言说的落寞。
白璃走在前面,能感受到身后苏琼那略带局促的脚步,也能瞥见江荣探出头好奇打量四周的模样,他脚步放得稍缓,轻声道:“别怕,府里的人都和善,小厨房的糕点做得极好,荣儿应该会喜欢。”
苏琼抱着江荣的手臂紧了紧,闻言连忙垂首道谢,声音细弱却恭敬:“谢谢夫人。”他的头埋得很低,不敢去看白璃的眼睛,眼前这位江家长嫂,眉目昳丽,气度温雅,像画里走出来的谪仙,让他自心底生出几分怯意,只觉得这般人物,是自己连仰视都觉冒昧的。
白璃瞧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声道:“不用这般见外,你叫我阿璃就好。”
苏琼身子微怔,连忙摆了摆手,连声道:“不敢不敢,夫人是长嫂,我怎敢逾矩。”他终究是不敢冒犯这位身份尊贵又气质出尘的大嫂,依旧执拗地唤着夫人,指尖攥着衣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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