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白家回门那日出了那般惊天的丑事,白璃便再未主动过问过半分白家的消息。于他而言,那座宅院早已没了半分牵绊,白父的脸面,白柳氏的下场,皆是他们咎由自取,与他无干。
日子便这般安安稳稳地过着,不过几日的光景,这事终究还是从芙蓉嘴里,轻轻飘进了白璃的耳中。彼时他正坐在窗下翻着账本,芙蓉端着新摘的果子进来,犹豫了半晌,还是轻声道:“主子,方才听外头的下人说,白家那边有消息了,老爷已经写下休书,休了那柳氏,还把柳氏和那个陈桑,都送进大牢里了。”
话音落下,白璃翻账本的手指顿了顿,眸光微晃,略愣了一瞬,似是没想到白父竟会这般干脆。但也只是片刻,他便恢复了淡然,指尖继续划过账本上的字迹,淡淡应了句:“知道了。”
没有半分的惊讶,也没有半分的欢喜,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与自己全然无关的小事。芙蓉看着他平静的模样,也不敢再多说,默默放下果盘,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屋内重归安静,只有窗外风吹过枝叶的轻响,白璃垂着眼,眼底无波无澜,煮茶的小炉早已温上,壶底的炭火微微跳动,映得他指尖莹白。
另一边,前院的大厅里,气氛却与后院的闲适截然不同。江让端坐在主位上,面前摊着几叠账本,指尖轻叩着桌面,眉眼间带着执掌事务的沉稳锐利,竹青躬身立在一旁,低声禀报着府里的各项事宜,条理清晰。
待将所有事务一一吩咐妥当,竹青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道:“禀公子,那陈桑已经从大牢里带出来了,此刻正在府外偏院候着。”
江让抬眼,眸色淡淡,指尖摩挲着茶盏的杯沿,淡淡应了声:“嗯,按先前说好的,把银两给他。”
“是。”竹青躬身应下,眼底没有半分疑惑。他知晓公子的安排,那陈桑本就是游走在各府的戏子,骗财骗色,此番虽帮着公子扳倒了白柳氏,却也罪有应得。江让从一开始便没打算留他在京城,也没打算置他于死地,只让他在牢里呆了三日,算作是对他过往行径的惩罚,既偿了他帮衬的情分,也守了当初答应他“保他无事”的诺言。
待竹青退下,江让揉了揉眉心,将桌上的账本合上。这三日,他一边处理江家的公事,一边盯着白家的动静,白父休妻、送二人入牢的消息,他一早便已知晓,只是刻意压着,没让下人传到白璃耳边,怕扰了他的清净。如今陈桑这边的事了了,所有的腌臜事也算彻底画上了句号。
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袍,江让抬脚便往后院走去,步履轻快,周身的冷硬气场渐渐褪去,眉眼间染上了几分温柔的笑意,惦着他的阿璃。
推开房门的瞬间,一股清甜的茶香便扑面而来,袅袅娜娜,绕在鼻尖,瞬间驱散了一身的疲惫。屋内暖融融的,白璃正坐在窗边的小几旁煮茶,一身月白色的常服,袖口挽着,露出纤细的手腕,指尖捏着茶夹,正轻轻拨弄着壶中的茶叶,动作行云流水,娴熟又优雅。
小炉上的白瓷茶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细泡,茶汤清绿,混着雪梨的清甜与茉莉花的淡香,在屋内漫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柔光,眼睫纤长,垂着眸,认真的模样,看得江让心头发软,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白璃对面的蒲团上坐下,目光一瞬不瞬地落在他身上,半点移不开眼。
白璃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瞧见他眼底的笑意,唇角抿了抿,故意装作没看见,手上的动作依旧,没有搭理他。
江让也不恼,反倒觉得他这般小性子的模样格外可爱,厚着脸皮往前凑了凑,鼻尖萦绕着浓郁的茶香,笑着夸赞:“我们阿璃真厉害,这茶煮得也太香了,还没喝,光闻着就觉得舒坦。”
他的声音温柔,带着几分刻意的讨好,可白璃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垂着眸煮茶,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指尖将煮好的茶汤,缓缓斟进一旁的白瓷杯里,茶汤清透,茶香更浓。
江让见状,也不气馁,伸出手指,轻轻拉住白璃衣摆的一角,轻轻晃了晃,:“阿璃,别生气了,我下次不敢了。”
他这话一出,白璃煮茶的手顿了顿,耳根瞬间泛起一抹淡淡的粉色。想起昨夜这人那般不知节制,折腾了自己大半夜,到最后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软着身子任由他摆布,醒来时浑身的酸软,此刻想起来,依旧觉得羞恼。
白璃抬眼,狠狠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嗔怪,几分羞恼,像小猫挠心,看得江让心头发痒,恨不得立刻将人拥入怀中。可还没等他动作,白璃便端起刚煮好的一杯茶,轻轻放在他面前的案几上,语气依旧淡淡的,却没了方才的冷意:“喝吧。”
那杯茶温温的,茶汤清绿,浮着几片茉莉花瓣,清甜的香气扑面而来。江让瞬间喜笑颜开,眼底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连忙端起茶杯,对着白璃笑嘻嘻道:“谢谢夫人。”
话音落下,他便仰头喝了一大口,清甜的茶汤滑入喉咙,先是雪梨的温润清甜,再是茉莉花的淡雅清香,混着茶香,在舌尖化开,顺着喉咙滑入心底,暖融融的,连带着浑身的毛孔都舒展开来。这茶是白璃特意煮的,知晓他近日忙着处理事务,偶尔会咳嗽,便用雪梨和茉莉花茶同煮,清肺止咳,又带着淡淡的甜香,合着他的口味,也养人。
江让喝了大半盏茶,才心满意足地放下茶杯,目光黏在白璃身上,怎么也看不够似的。白璃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别过脸去,继续煮下一壶茶。
“阿璃,”江让轻声道,“白家的事,你都知道了?”
白璃手中的茶夹顿了顿,又继续动作,声音平静:“芙蓉刚才说了几句。”
“我本想着,这些腌臜事不必让你知道,免得污了耳朵。”江让观察着他的神色,“你若不想听,我就不说了。”
白璃垂眸看着茶汤中舒展的茉莉花瓣,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白柳氏……她如今怎样了?”
江让眼神微沉:“白家送她入牢时,她哭天抢地,说自己是冤枉的,还说要在狱中等小少爷日后高中,救她出去。”
白璃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嘲讽:“她倒是还做着儿子高中的梦。”
“白若已经离京了。”江让补充道,“白柳氏出事后,他在家中大闹了一场,被白老爷送去城外的书院苦读,说是让他远离是非。”
“也好。”白璃淡淡道,“省得他在京城再生事端。”
两人之间沉默了片刻,只有煮茶的水声咕嘟作响。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在屋内投下长长的光影。
“阿璃,”江让忽然伸手,覆上白璃放在案几上的手,“你恨他们吗?”
白璃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颤了颤,却没有抽回。他抬眼看向江让,眸色清浅,似一汪平静的湖水:“恨?从前或许是恨过的。但现在……”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两人交叠的手上:“现在我有你,有安稳的日子过。恨太累了,我不想再把心力耗费在那些不值得的人身上。”
江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握紧了白璃的手,郑重道:“你放心,有我在,谁也不能再让你受委屈。”
白璃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唇角终于扬起一丝真正的笑意:“我知道。”
白家的败落,是意料之中的结局。自白柳氏与陈桑的丑事败露,白父休妻送二人入牢后,白家的名声便彻底烂了,昔日交好的世家纷纷避之不及,生意一落千丈。白父经此一劫,大病一场,身子垮得厉害,再也没了往日的意气风发。
白璃终究还是回去看过他一次。那座曾经繁华的白家宅院,落了一层厚厚的灰,院中的草木枯败,处处透着萧条。白父躺在病榻上,头发花白了大半,眼角的皱纹刻得极深,见了白璃,浑浊的眼里泛起泪光,拉着他的手,声音沙哑地道歉,说对不起他的母亲,这些年更是从未好好待过他。
白璃看着眼前苍老颓败的男人,心里没有恨,也没有怨,只剩一片漠然。那些年的委屈与寒凉,早已在江让的呵护里慢慢消散。他抽回手,没说一句原谅,也没说一句苛责,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转身走了。从此,白家的一切,便真的与他无关了。
日子如指间流沙,悄然而过。转眼便又是一年,京城落了冬日的第一场大雪,天地间一片素白,江家的暖阁里却暖融融的,炭火不熄,茶香袅袅。白璃正抱着暖炉烹茶赏雪,指尖捏着茶荷,将新茶轻轻拨入壶中,动作闲适优雅,却见阿青掀帘进来,脸上带着几分急切,脚步匆匆地走到他面前:“主子,外头有人来报,二公子回来了!”
白璃的动作顿了顿,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阿青口中的二公子,是江让那个私奔离家的弟弟,江旭。他眉心微拧,放下茶盒,淡淡道:“在门外?我去看看。”
“是。”阿青应声,连忙在前面带路。芙蓉也快步上前,取过一旁的白色狐裘大袄,细心地为白璃披上,又替他理好衣襟,跟在他身后一同往府门走去。
府门外,果然围了几个人。江旭站在台阶下,脸色蜡黄,身形消瘦,一身粗布衣衫洗得发白,与昔日江家二公子的矜贵模样判若两人。他正对着拦着他的护卫怒目而视,语气暴躁:“都说了我是江家二公子,你们还敢拦我?你这贱奴,活腻了是不是!”
他身旁站着一个男子,身着同样粗陋的青布衣裙,眉眼间带着几分疲惫,正是与他私奔的苏琼。苏琼皱着眉,轻轻拉住他的衣角,:“夫君,别闹了。”
江旭自觉在苏琼面前丢了脸面,心头的火气更甚,正想发作,却忽见府门内缓缓走来一人。那人身披白色狐裘大袄,狐毛柔软,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内搭白色金丝绣纹锦袍,墨发如瀑,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一双杏眼大而漂亮,肌肤莹白,眉眼如画,一看便是被人娇养长大的哥儿,周身的气度温雅却不怯懦。
江旭瞬间看呆了,目光直勾勾地落在白璃身上,连脸上的怒色都忘了收,眼底满是惊艳。
拦门的护卫见了白璃,连忙收了架势,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主子。”
白璃轻点了下头,目光淡淡扫过江旭,虽从未见过,却也从他的眉眼间看出了与江让相似的轮廓,想来便是江旭无疑。他开口,声音清润,带着几分淡然:“都退下吧,他的确是二公子。”
护卫们应声退下,府门前瞬间安静下来。江旭这才回过神,目光依旧黏在白璃身上,上下打量着他,眼底的惊艳未散。苏琼也抬眼打量着白璃,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身侧牵着的小男孩的手,那孩子不过三两岁的模样,面黄肌瘦,眼神怯懦,一看便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苏琼的脸上满是难堪,他与江旭私奔,名不正言不顺,连孩子都是私生子,如今见到江家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头也不敢抬。
“你是?”江旭率先开口,语气里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惊艳,忘了方才的暴躁。
“白璃。”白璃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
一时之间,几人的脸色都变了。江旭先是一愣,随即眼中闪过一丝惊讶,紧接着便是难以掩饰的狂喜——他离家时,便听闻父母要为他娶白家的哥儿,却没想到,父母竟真的把人娶进了江家,而且还是这般漂亮的模样!他只当白璃是父母为他娶的夫郎,心底的得意瞬间涌了上来。
苏琼的脸色则愈发苍白,手指攥得更紧,连呼吸都放轻了,垂着头,不敢看白璃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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