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她真的很吵,但陆清和依旧安静地听着。
他没有打断,没有附和,甚至没有露出任何不耐烦的表情。
包厢里很安静,只有江浸月清脆的声音在空气中流淌,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雀鸟。
她说自己刚才多勇敢。
她说那杯水泼得有多准。
她说王少辉那副落水狗的样子她能笑一整年。
她说其实她平时不这样的,今天是实在太生气了。
她说……
陆清和听着。
他听着她的骄傲,她的炫耀,她那些刻意轻描淡写却藏不住得意的自夸。他听着她把自己说成从天而降的英雄,听着她为那杯水赋予了拯救世界的重量。
江浸月终于说累了。
她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经凉透的花果茶,灌了一大口,然后后知后觉地发现——
陆清和一直在看着她。
“……所以你到底住哪儿啊?怎么不说话?”江浸月终于意识到自己一个人唱了半天独角戏,对方连个回应都没有,有些不满地鼓起腮帮子,“我问你问题呢,你别一直看着我不说话啊。”
陆清和抬起眼。
“……清平路。”
“清平路?”江浸月眨了眨眼,似乎对这个地名有些印象,“那边好像挺老旧的,都是一些老公房。你怎么住那儿啊?环境多差,离这儿也不近……”
江浸月又要开始新一轮的操心。
“习惯了。”陆清和轻声打断她。
他的语气依旧平淡,却让江浸月莫名地住了口。
江浸月看着陆清和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睛,忽然想起他刚才说的,习惯了带急救用品,习惯了住在一个老旧偏僻的地方。
他好像有很多很多的“习惯”。
每一个习惯的背后,都藏着她不知道的故事。
“那好吧。”江浸月难得地没有再追问下去。“反正今天你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如果不想来也没关系,我可以再给你放一天假……”
“明天我会准时到。”陆清和说。
“对了!那个王少辉,太可恶了!要不要我这就给经理打电话,让他们餐厅把王钊拉进黑名单,以后永远都不许他进来!看他还怎么找你麻烦。毕竟我也不会一直在店里。”
江浸月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只是动动嘴皮子就能搞定的小事。对她而言,这确实不算难事。
然而,她话音刚落,一直安静的陆清和却突然抬起了头,语气罕见地带上了一丝急促,
“不用!”
这两个字说得比平时任何一句话都要清晰和坚决,甚至打断了江浸月正准备掏手机的动作。
江浸月愣住了,不解地看着他,
“为什么不用?那种人渣,难道还让他有机会再来骚扰你吗?”
陆清和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反应有些过激,他微微吸了口气,垂下眼帘,恢复了平日那种平静无波的语调,
“真的不用,江小姐。谢谢你但真的不必这样。”
“开门做生意,没有把客人往外推的道理。今天的事只是个意外。他以后来不来,是他的自由。我做好分内之事就好。况且也只是个酒鬼,这是你的餐厅没必要为了我赶客。”
江浸月见陆清和这么说,也没有继续坚持。
这时,陆清和站起身,将黑色书包挂在肩上,朝江浸月和黄媛媛微微颔首。
“今晚多谢江小姐。我先告辞了。”
江浸月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摆了摆手:
“行吧行吧,路上小心。”
陆清和转身,步伐平稳地朝包厢门口走去。
他的背影依旧清瘦挺拔,深灰色的外套在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孤清。
江浸月目送着他走到门口,忽然又开口:
“喂!”
陆清和脚步一顿,微微侧过头。
江浸月坐在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眼神飘忽地看向别处,声音别扭却清晰:
“那个……明天记得准时上班啊。”
江浸月顿了顿,又飞快地补了一句,
“创可贴的事,也谢谢你帮我处理啊。”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嗯。”陆清和轻声应道。
他的唇角似乎极轻微地扬了一下,然后转身,消失在门外。
包厢里只剩下江浸月和黄媛媛。
江浸月还维持着目送他离开的姿势,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门口。
“晓雯。”江浸月忽然开口,声音有些飘忽。
“嗯?”
“你说他刚才……是不是笑了一下?”
黄媛媛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有吗?”黄媛媛语气平淡,“我没注意。”
江浸月微微翘起嘴,嘟囔道,“我感觉他这个人真的难聊天,今天遇到这种事情,我害怕他会有心里阴影呢,一直不说话,结果最后还嘲笑我,白费我的良苦用心了。”
但江浸月也不愿意去多想,拉着黄媛媛的胳膊就回家了。
第二天上午,阳光透过窗帘缝隙在书桌上投下细长的光斑。
江浸月难得睡了个懒觉,正窝在沙发里,抱着抱枕,有一搭没一搭地和黄媛媛讨论下午与傅氏视频会议的细节。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云端之上·刘经理”的字样。
江浸月接起电话,语气随意,“刘叔,什么事?”
“大小姐,那个……”经理的声音有些为难,压得很低,“那个王少辉来了。”
江浸月腾地坐起身,眉头紧皱,
“什么?他又来闹事了?保安呢?直接轰出去啊!”
“不是不是,大小姐您别急。”经理连忙解释,“他没有闹事,是……是来道歉的。”
“道歉?”
“对。他带了不少东西,说是昨晚酒后失态,冒犯了大小姐您,今天专程来赔礼道歉。现在人就在大厅里,怎么说都不肯走,非要见您一面,当面道歉不可。”
江浸月握着电话,沉默了几秒。
她下意识地看向落地窗中自己的倒影,颧骨下方那道细小的红痕,被淡粉色的蕾丝创可贴仔细遮盖着。
“……陆清和呢?”江浸月忽然问。
“陆先生今天正常上班,正在准备下午茶的曲目。”
“王少辉没有去和陆清和道歉吗?”江浸月不由得微微皱了皱眉。
“并没有,王少辉一直在大厅,而陆先生现在在录音室,要我去让王少辉去和陆先生道歉吗?”
江浸月抿了抿唇,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
“大小姐,您看怎么处理?”经理小心翼翼地问。
江浸月又沉默了几秒。
“行,我知道了。”江浸月说,“让他等着,我一会儿到。”
果然,江浸月放下电话,并没有立刻火急火燎地起身出门,反而慵懒地伸了个懒腰,重新陷进柔软的沙发里,拿起旁边茶几上还剩小半杯的花果茶,慢悠悠地啜了一口。
“晓雯,你听到了吧?”江浸月站起身,伸了个懒腰,动作慢悠悠的,“王少辉来了,说是要道歉。”
黄媛媛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了然。以江浸月的性子,若是真动了气或者急着去处理,绝不会是现在这种慢条斯理的态度。她这分明是故意要晾着对方。
“嗯,听到了。”黄媛媛点点头,“你打算去见他?”
“去啊,为什么不去?人家都专程来道歉了,我不去,岂不是太不给王少面子了?”
江浸月上楼进了衣帽间,果然没像平时出门那样速战速决。黄媛媛在楼下都能隐约听到楼上传来拉开衣柜、衣架摩擦的细微声响,过了好一会儿才消停。接着,便是浴室隐约的水声和吹风机低沉的嗡鸣。
又过了将近半小时,江浸月才施施然地从楼上下来。
她换了一身剪裁利落的象牙白西装套裙,面料挺括,线条流畅,衬得她身形越发高挑。妆容是精心修饰过的全妆,眼线微挑,唇色是正红的哑光质感,整个人看起来气场十足,精致得一丝不苟,完全不见刚才在家里的慵懒随意。
长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优美的脖颈线条,耳垂上缀着两颗小巧却璀璨的钻石耳钉。
“怎么样?这身还行吗?”江浸月在黄媛媛面前转了个圈,语气带着点刻意的不经意,但眼神里分明写着“快夸我美炸了而且看起来就不好惹”。
“非常可以。”黄媛媛真诚地点点头,“气场两米八。”
江浸月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走吧,去会会那位‘诚意满满’来道歉的王大少。看看他今天能演出什么花儿来。”
两人到达“云端之上”时,已比江浸月接电话时过去了两个多小时。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餐厅,客人比晚上少些,环境更显静谧优雅。
经理刘叔早已等在门口,见到江浸月,立刻迎了上来,低声道,
“大小姐,王少还在那边等着呢。”他示意了一下靠窗的一个位置。
靠窗的位置,王少辉确实等得有些不耐烦了。
他面前的咖啡早已冷透,第三杯水也见了底。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洁的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泄露了他内心的焦躁。
王少辉不时抬头看向入口方向,眉头越皱越紧,脸色也愈发难看。要不是父亲今早劈头盖脸一顿臭骂,勒令他必须取得江浸月的“谅解”,他早就甩手走人了。
餐厅里悠扬的钢琴声响了起来,也不知道为什么平时优雅的音乐今天却变得这么轻快,像是在嘲讽什么似的,他忍不住再次环顾四周,那些偶尔投来的、带着探究意味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
他王少辉什么时候受过这种气?等一个女人等这么久?
就在王少辉耐心即将告罄,几乎要拍桌子走人的时候,餐厅入口处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
王少辉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只见江浸月穿着一身利落的象牙白西装套裙,踩着高跟鞋,步履从容地走了进来。
王少辉心头那股火“噌”地一下又冒了起来,但想到今天的目的和家里的叮嘱,他强行按捺下去,脸上挤出一个自以为得体、实则有些僵硬的笑容,站起身迎了上去。
“江小姐!”王少辉的声音因为刻意放缓而显得有些古怪,他几步走到江浸月面前,“可算是等到您了。”
江浸月停下脚步,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既没有意外,也没有热情,只是微微颔首,“王少,有事?”
这副轻描淡写的态度,让王少辉胸口一闷。他等了三个小时,她就这么一句“有事”?
“江小姐,我是专程来为昨晚的事情道歉的。”王少辉深吸一口气,努力维持着表情,“昨晚我多喝了几杯,言行无状,冒犯了您实在是对不住!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聊表歉意,还请您千万海涵。”
说着,王少辉示意了一下身后沙发上放着的几个印着奢侈品Logo的精美礼袋。
江浸月的目光扫过那些礼物,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反而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带着明显的讽刺,
“王少客气了,我们开门做生意,讲究的是个和气生财。只要王少以后来云端之上是真心享受美食和音乐,遵守这里的规矩,我自然欢迎。”
黄媛媛站在江浸月身侧,安静地观察着这场交锋。江浸月这番话绵里藏针,既没接受道歉,也没拒绝礼物,只强调了“规矩”,姿态摆得极高。她注意到王少辉额角有细微的抽动,显然在极力忍耐。
随后江浸月并没有伸手去接那些礼物。
她的目光从那几个印着奢侈品牌Logo的精美礼袋上掠过,又落回王少辉那张强撑笑意的脸上。
“王少的这份心意,我收下了。”江浸月的语气轻飘飘的,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过,这些礼物就不必送到我家里去了。”
王少辉一愣,下意识地问道,“那您的意思是……”
江浸月微微侧过头,对身旁的经理吩咐道,
“把这些礼物登记一下,作为今天餐厅的特别赠品。凡是今晚来用餐的客人,每桌随机送一份,就说……”
江浸月顿了顿,笑意更深,“就说是一位王姓客人,为昨晚打扰大家用餐的失礼行为,聊表歉意。”
王少辉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了。
那些礼物,顶级燕窝、名贵洋酒、限量丝巾,加起来价值不菲,是他咬牙备下的“诚意”。他本以为江浸月就算不亲自收下,至少也会碍于面子让助理接下,这事儿就算翻篇了。
可她转手就当成赠品,散给今晚的客人。
这不是收礼,这是在打他的脸。
而且是当着他本人的面,打得响亮又清脆。
王少辉的额角青筋跳了一下,拳头在身侧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江小姐真是会做人情。”
“哪里。”江浸月笑得云淡风轻,“王少破费了,我总得让这份心意发挥最大的价值,不是吗?”
王少辉噎住了。
他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朝江浸月拱了拱手:
“江小姐说得是。那……我就不打扰了。”
王少辉转身要走。
“王少。”江浸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紧不慢,“我让你走了吗?”
王少辉脚步一顿,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
他缓缓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已经有些绷不住了,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的愠怒:
“江小姐还有什么吩咐?”
江浸月看着他,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不紧不慢地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敲出清脆的声响。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下都像踩在王少辉的心尖上。
“王少。”江浸月在他面前停下,微微抬起下巴,“你今天是来道歉的,对吧?”
“……是。”
“那你的道歉对象,好像漏了一个人。”
王少辉的脸色变了。
江浸月看着他,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昨晚你拿酒杯怼脸、用钞票砸琴键的那位钢琴师,叫陆清和。他是我亲自聘请的人,也是被你当众羞辱的人。”
“你口口声声说冒犯了您实在对不住,可你从头到尾,提过他一个字吗?”
王少辉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辩解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餐厅里安静极了。
午后的阳光依旧温柔地洒进来,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染成金色。悠扬的钢琴曲还在继续。
王少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额角血管突突直跳。
向这个弹钢琴的道歉?
他王少辉,堂堂王家大少,向一个卖艺的、靠弹琴讨生活的戏子低头认错?
这消息要是传出去,他在这个圈子里还怎么抬头做人?那些朋友会怎么看他?他以后的脸面往哪儿搁?只怕立刻就会沦为整个上流社会的笑柄。
可是……不道歉?
江浸月就站在他面前,江家……他父亲昨天拍着桌子警告他的情景历历在目,那是他王家真真切切惹不起的存在。
答应,是颜面扫地;不答应,可能连面子都保不住。
巨大的屈辱和难以抉择的煎熬,让王少辉整个人僵在原地,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偏偏又动弹不得。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死死攥着的拳头骨节发白。
就在这死一般的沉寂和压抑中,餐厅里流淌的钢琴曲,毫无预兆地变了。
刚才还是一首舒缓优雅的古典曲目,此刻却陡然一转,变成了另一支曲子,节奏鲜明,旋律带着一种跳跃的、戏谑的,甚至可以说是嘲弄的意味。
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空气中跳舞,精准地踩在王少辉此刻狼狈又愤怒的神经上。
这根本不是餐厅平时会弹的背景音乐风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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