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敬之坐在太师椅上,端着水杯,却没有喝,只是目光涣散地看着墙上的山水画,心里思绪万千。
他这次来找童贤成,是带着心事来的。
经委会内部现在局势复杂,各方势力明争暗斗,各个山头的人都在暗中试探,虽然暂时还没有爆发正面冲突,但气氛已经压抑到了极点。
他身为粮管科科长,手里握着江城粮食管控的实权,可经委会下发的整改通知越来越严苛,尤其是顾青知手段狠辣,心思缜密,处处盯着各个科室的一举一动,他心里越来越慌,生怕自己以前在粮管科做的那些手脚被顾青知查出来。
到时候,他不仅会丢了官职,恐怕连性命都保不住。
他只能来找童贤成,寻求庇护。
童贤成虽然已经卸任,但在江城的根基深厚,人脉广泛,而且童贤成的侄子童守静现在是江城排名第一的副市长,手握实权,只要童贤成肯出手相助,他就能高枕无忧。
可他也清楚,童贤成为人圆滑,心思深沉,不会轻易出手相助,想要让童贤成帮他,他必须拿出足够的诚意,也必须让童贤成看到帮他对童家有利。
与此同时。
宅邸的书房里。
气氛却没有偏厅那般祥和,反而透着几分凝重与压抑。
书房宽敞明亮,精心设计的窗户,让充足的阳光照射进来,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书房的一侧,是一个巨大的书柜,书柜里摆满了各类书籍,从经史子集到中外名着,应有尽有,整齐排列,透着主人的学识与格局。
书柜旁是一张宽大的酸枝木办公桌,桌面上摆着一个古朴的砚台、一支毛笔,还有几摞整理整齐的文件,文件旁边,放着一个精致的茶盘,茶盘上摆着一套上等的茶具,茶水冒着淡淡的热气,香气氤氲。
办公桌对面,摆放着两把太师椅,牛德胜正端坐在其中一把椅子上,神色凝重,眉头紧紧皱着,脸上带着几分疲惫与无奈,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却一口都没有喝,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壁,“笃笃笃”的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格外清晰,也透着他心底的焦躁。
他对面坐着的正是江城原市长童贤成。
童贤成穿着一身宽松的锦缎便服,头发花白,梳得整齐,脸上布满了皱纹,却精神矍铄,眼神深邃而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他靠在太师椅上,姿态悠闲,手里端着一杯热茶,轻轻抿了一口,神色平静,看不出丝毫波澜,与牛德胜的焦躁,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童贤成从市长位置上退下来之后,就一直隐居在这片租界的宅邸里,颐养天年,平日里很少过问外界的事情,看似彻底退出了江城的权力舞台。
可只有江城的核心人物知道,童贤成从来没有真正“退休”。
他在江城经营多年,根基深厚,人脉广泛,江城有多少官员、商人都受过他的提携,都与他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些关系,就像一张无形的网,将江城的权力核心牢牢笼罩在他的掌控之下。
哪怕他卸任了,依旧能影响江城的局势,依旧能左右很多人的命运。
牛德胜这次来见童贤成,也算是迫不得已,实在是走投无路了。
这段时间,经委会的航运科和工商科,接连下发了整改通知,条款严苛到了极点,几乎断了很多商人的财路。
航运科的“航运八条”,管控了江城所有的航运船只,严查走私、偷税漏税,凡是不符合规定的船只,一律扣押,不准出海;工商科则严查各行各业的经营资质,凡是违规经营、偷税漏税的商户,一律查封,重则吊销执照,甚至追究刑事责任。
这些整改通知,瞬间搅乱了江城的各行各业,很多商人怨声载道,纷纷提出异议,有些人甚至暗中联络,组织游行示威,想要对抗经委会的举措,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牛德胜作为维持会会长,职责就是维持江城的社会秩序,安抚民众的情绪,协调各方利益,可面对这样的局面,他却束手无策。
他手里没有实权,既管不了经委会,也管不了那些愤怒的商人,只能在中间两头受气。
在来见童贤成之前,他已经先去见过了现任市长许照汉,想让许照汉出面干预一下经委会的举措,放宽整改条款,安抚一下商人的情绪,平息这场风波。
可许照汉给她的回复,却让他彻底心凉了。
许照汉明确告诉他,他无权干涉经委会的任何举措,因为经委会是日本人提议成立的,直接归日本人管辖,就算他是经委会名义上的主任,也只能挂个空名,没有任何实际权力,根本干预不了经委会的正常工作。
许照汉还暗示他,让他别多管闲事,安安稳稳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
否则,一旦惹恼了日本人,谁也保不住他。
求告无门。
牛德胜只能想到童贤成。
他知道,童贤成在江城的影响力巨大,而且与日本人也有着一定的联系。
或许,童贤成能想出办法,帮他解决眼前的困境,平息这场风波。
可他没想到,童贤成听完他的诉求之后,同样没有给出任何明确的解决方案,只是坐在那里,悠闲地喝茶,神色平静,仿佛他说的事情与自己无关。
沉默了许久。
童贤成才缓缓放下手中的茶杯,抬眼看向牛德胜,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一字一句地说道:“牛会长,老朽已经退下来了,只想安安稳稳过几天清净日子,不想再掺和外界的纷争了。”
“经委会若是在市政府的领导下,若是许照汉那小子还有点良心,还能听进去劝,老朽说的话,或许还能有几分面子,或许还能帮你周旋一下。”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语气也冷了几分。
“但是,牛会长,顾青知是什么人,你难道不了解吗?”
“那小子是从特务窝里爬出来的,心狠手辣,手段阴毒,眼里只有日本人,只有权力,谁的面子都不给。”
“他背后有日本人撑腰,手里又握着经委会的实权,还有稽查科那把尖刀,咱们就算想跟他斗,也斗不过啊。”
童贤成的话一字一句像重锤一样砸在牛德胜的心头,让他原本就沉重的心情,变得更加沉重。
他当然知道顾青知的为人,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当初,顾青知只是江城特务机构的一个小头头,却敢接手副市长左安奎的死亡案,硬生生将整个市政府搅得天昏地暗,鸡犬不宁。
那场案件牵扯甚广,甚至牵扯到了另一位副市长钱立静,很多官员都被牵连其中,丢官罢职,甚至丢掉了性命。
当时,市政府里不是没有能力与顾青知抗衡的人,也不是没有人想把顾青知拉下马。
可是,顾青知背后有日本人撑腰。
日本人现在正占领着江城。
日本人一句话,就能决定很多人的命运。
他们就算有再多的不满,有再多的能力,也只能忍气吞声,根本不敢与顾青知正面抗衡,更不敢与日本人作对。
想到这里,牛德胜的心里充满了无奈与绝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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