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 路明非停下了脚步,抬起头,望向远处工地那些如同巨人骨骸般矗立的打桩机剪影,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飘忽,“你说……有没有可能,这一切,这个家,你,妈,还有我……才是梦啊。” 他终于将那个盘旋在心底许久、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疑问,轻声问了出来。不是质问,更像是迷茫的孩子,在向父亲寻求一个或许并不存在的答案。
路麟城夹着烟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缓缓吐出,灰白的烟雾在昏黄的路灯下缭绕、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过了一会儿,他才用那种带着点无奈、又有点好笑的口吻说道:“傻孩子,胡说什么呢?” 他转过身,看着路明非,目光在阴影中显得格外深邃,“我和你妈,难不成还是假的了?这桌子椅子,这院子里的树,你从小爬到大的,难不成也是假的?别胡思乱想了,啊。”
但路明非摇了摇头,他没有看父亲,而是直视着前方无边的黑暗,仿佛要穿透那层虚幻的幕布,看到真实的景象。他的声音依旧很轻:
“爸,我其实是黑王。”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个表述不够准确,补充道,“或者说,我与黑王……共生在了一起。” 他抬起手,无意识地按在自己胸口,“我……也要有自己的孩子了。” 说到这句话时,他的声音里罕见地有着温柔与复杂,“现在,距离一切结束,只差最后的阻碍了。”
路麟城脸上的表情,在灯光与烟雾的遮掩下,似乎凝固了一瞬。他夹着烟的手指,微微收紧。但他没有打断,只是静静地听着,那双总是带着点学者式探究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难以解读的情绪。
“你……” 路麟城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干涩,“别说胡话吓我啊。” 他的反驳,听起来有些无力,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最后的挽留尝试,试图将儿子拉回正轨。
“我是真的,真的,真的……” 路明非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仿佛要用尽全身力气,来确认自己的存在和即将要做出的选择,“很希望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那是压抑到极致的、对这份虚假温暖的眷恋与不舍。但他随即抬起头,看向路麟城,眼中最后一丝迷茫被彻底燃尽,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属于成年人的决绝:
“可是,爸,我也不再是一个孩子了。” 他缓缓说道,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挖出来的,带着血和重量,“我也要有自己的家了……我也要承担起,作为父亲的责任了。”他必须像一个真正的父亲、一个真正的男人那样,去面对,去承担,去守护,哪怕前路是深渊。
“……” 路麟城沉默了。他只是深深地、长久地看着路明非,看着这个在自己记忆中从小有些怂、有些蔫、总是不让人省心、却又会在某些奇怪地方有点小聪明的儿子。此刻的路明非,站在昏黄的路灯与深沉夜色的交界处,身形依旧单薄,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东西,却让路麟城感到一种陌生。
漫长的沉默,只有夜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工地隐约传来的、仿佛命运齿轮转动的低沉嗡鸣。路麟城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烫到了他的手指。他浑然不觉,只是任由那点红光熄灭,化作一缕最后的青烟。
终于,路麟城缓缓地、极其沉重地,点了点头。他只是用这个简单的动作,承认了儿子话语中的真实性,也默许了他即将做出的选择。这或许是他作为父亲,所能给予的、最后的、也是最大的支持与理解。
“爸,” 路明非的声音平静下来,甚至带上了一丝释然,“我必须得走了。虽然……现实很苦,很难,但是,那才是我要面对的事。” 他最后看了一眼“父亲”,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他童年与少年时代所有温暖记忆的、爬满爬山虎的围墙和安静的院落,“这里……很好。真的很好。” 这句话是真心的,充满了留恋。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不是翻墙,也不是沿着来路返回,而是朝着那层隔绝了两个世界的、无形的边界走去。他知道,只要他心念坚定,那层屏障就会为他打开。
“等等。” 路麟城的声音,突然在他身后响起,不高,却像钉子一样,将路明非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路明非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看向身后路灯下那个有些佝偻、指间还残留着烟灰的身影:“嗯?”
路麟城没有看他,而是仰起头,望着研究所老楼某个还亮着灯的窗口,那是他们家厨房的窗,此刻还亮着,或许是乔薇尼睡前忘了关,又或许……她其实一直在等着什么。路麟城的声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萧索和疲惫:
“去……跟你妈告个别。” 他顿了顿,补充道,“别让她……担心。” 他没有说其他的。这是一个父亲,在儿子即将踏上生死未卜的征途前,最后的、也是唯一的请求。 这大概是这个“世界”里,这对看似平凡甚至有些落魄的夫妻之间,最深的理解与扶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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