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十一。
拂晓。
袁军大营的晨鼓敲了三通,炊烟从各处灶帐中升起,歪歪扭扭地拧成一股,被秋风撕散在半空。
中军帐内,袁绍已穿戴齐整。
玄色常服束得一丝不苟,腰间悬了柄短剑,发髻纹丝不乱。
比起前几日那张铁青的脸,今日的气色好了不止一截。
案上摊着三份竹简。
袁绍逐份翻看。
第一份——“子时三刻,第一轮箭毕。曹营入夜后无号令声,无鼓角声。墙后人影稀落,偶有持盾者沿墙根疾行,旋即消失。”
第二份——“丑时,第二轮箭毕。墙南三十步内,倒伏者甚众。箭矢覆盖密集处,一步之内可见七八杆箭尾。曹军始终未遣人收尸。”
第三份——“寅时,末轮箭停。曹营全线熄火。巡哨不闻应答之声,墙头空无一人。”
袁绍将最后一份竹简合拢,搁回案面。
嘴角缓缓上扬。
三夜了。
三夜箭雨倾泻而下,曹营的“表现”一日不如一日。
第一夜,尚有举盾列阵的动静。
第二夜,便只剩零星的人影在墙根处鼠窜。
到了昨夜——连窜都不窜了,全线缩了回去,像是被打断了脊梁骨。
袁绍端起案角的热汤,抿了一口。
汤是羊骨熬的,滚烫,入喉暖到了胸口。
“来了。”
帐帘掀开。
逢纪与郭图一前一后迈入帐内,拱手行礼。
郭图手中捧着一卷新编的竹册,步子比逢纪快了半步。
“主公,三夜箭矢消耗的汇总账目已出。”
竹册呈上。
袁绍接过,随手展开。
郭图在旁逐项禀报,语调稳健而不失得意。
“三夜合计射出箭矢三万四千余支。其中第一夜耗箭九千支,第二夜增至一万二千支,昨夜一万三千支。弓弩手渐入佳境,精度与覆盖面逐夜提升。”
他顿了一下,等袁绍给了反应,继续道。
“军械库中现存箭矢四十六万支,另有邺城转运之新造箭矢三批,正在途中。以目前日耗推算,足敷月余之用。”
袁绍将竹册翻过一页,点了点头。
逢纪紧跟着迈出半步,不争不抢,恰好接住郭图话尾。
“主公,樯橹木架已完工九成。今日加紧赶工,明日辰时之前,全线建成,绝无差池。”
他抬手朝北方虚指了一下。
“届时两千弓弩手分三班轮换登台,日夜不歇。日耗箭矢可增至两万支以上。”
逢纪冷哼一声。
“曹营纵深百步之内,将再无一块能站人的地方。”
帐中安静了一瞬。
袁绍端着汤碗,碗沿贴在唇下,热气拂过他的面颊。
连日来因邺城世家拒粮积下的闷气,被这两人的报账一左一右地夹着,生生推散了大半。
“好。”他搁下碗。
站起身来。
“走。”
逢纪一怔。
“主公?”
袁绍已迈出帅位,随手将那柄短剑从案上拎起,别在腰间。
步子很大,带着股久违的畅意。
“去看看。”
他抬手朝北方一指。
“亲眼看看。”
......
土山之巅。
数十名亲卫分列左右,甲胄上的铁片在晨光中连成一道铁幕。
袁绍立于最高处的木台之上,裘氅的毛边被风吹得往后翻卷。
极目南望。
视野豁然开阔。
曹营那道灰白色的护墙蜿蜒横亘在大地上,从这个高度俯瞰下去,不过像是一道矮矮的石棱。
墙后——空的。
白日里竟无一面旗帜竖立。
辕门紧闭,营帐稀稀拉拉,像是被人胡乱扯开的旧布。
偶有三五个兵卒的身影,沿着墙根弓着腰跑过去,每人头顶高举着一面大盾,另一只手拎着兵器,跑姿狼狈至极。
哪有半分军阵章法?
更令袁绍注目的,是护墙南面三十步内的那片地。
大量“人形”横七竖八倒伏于地。
有的仰面朝天,破衣烂甲上密密麻麻插满了箭矢,箭尾的雀翎在风中微微颤动。
有的趴伏在泥地里,笠帽歪在一旁,身上扎着十几支羽箭,纹丝不动。
更远处零星几杆残旗斜插在土中,旗面破碎,迎风翻卷了两下,便无力地垂了下去。
遍野如此。
袁绍以掌拊额,眯着眼细细扫了一遍,胸中那股压抑多日的郁气一涌而上,化作一声长笑。
“哈哈哈哈——”
笑声从土山之巅滚下去,远远传开。
“曹阿瞒连尸首都来不及搬!可见其营中已乱到何等地步!”
随行将领纷纷附和,有人击掌,有人抱拳。
张合站在袁绍左后方三步处,目光从那片“尸横遍野”的景象上缓缓扫过。
沉默了片刻。
他微微颔首。
距离太远。
从四五丈高的土山上向下俯瞰,百步开外的地面上那些人形,面目与肢体皆模糊不清。
能看到的,只有破碎的衣甲轮廓和遍插的箭尾。
确实像是射杀后无人收敛的惨状。
收回目光,没有多言。
......
回帐之后,袁绍的兴致比登山时更盛了三分。
文武齐聚,帐中气氛与数日前判若两营。
逢纪率先开口,将话头直接引向众人心中最烫手的议题。
“主公,曹贼已如困兽。”
他站在舆图旁,手指压在曹营方向,指节发白。
“再压三五日,待其士卒断了斗志,便可驱步卒填壕攻墙。前番灰墙难破,乃因守军尚有战意。如今墙后之人皆成惊弓之鸟——”
他的手往下一切。
“纵有灰墙,又能如何?”
郭图即刻附议,声音沉稳。
“主公,乌巢粮草已陆续运在路上。待粮到后,后勤无虞,前线无忧。此时加大箭矢投送,正当其时。”
袁绍拊案大悦,掌心拍在木面上,汤碗都跟着跳了一下。
“好!传令——今夜起,箭矢投送量再增三成!连射五日!”
他霍然起身,目光从帐中每一张面孔上碾过去。
“我倒要看看,曹阿瞒还能撑到几时!”
帐中轰然应诺。
......
暮色四合。
曹军大营纵深处。
一片被旧帐篷严严实实遮住的空地上,乐进蹲在一堆“草人”旁边。
火把不敢点,怕被土山上的袁军哨卒瞧见,只掌了两盏罩了布的昏灯。光线昏黄,堪堪照亮脚下三尺。
草人横七竖八堆在地上。
每个草人身上都扎满了箭矢,密密麻麻,雀翎挤在一处,远看跟秋田里的刺猬窝似的。
乐进拔出一支箭,举到灯下瞅了瞅,白桦杆,三棱镞,锋刃雪亮。
往身侧的竹筐里一丢,发出清脆的当啷声。
“轻些!”他头也不回,低声呵斥,“杆子别折了,折一根扣你口粮!”
身旁三名士卒闷头拔箭,手法已比头两夜熟练了许多。
六只手在草人身上左刺右拔,动作极快,像是在田里薅草。
竹筐一筐接一筐地填满,码在墙根底下,摞得比人还高。
一个年轻士卒拔着拔着,忍不住扭头嘀咕了一句。
“将军,这比军械坊日夜赶工打造得还快。依末看,袁公当真乃我军军械督办……”
乐进嘴角一歪。
一巴掌呼过去,拍在那士卒后脑勺上,不重不轻,刚好把笠帽扇歪。
“闭嘴干活!”
他压低嗓子,朝远处那些已经修补好的草人努了努嘴。
“天黑透了还得把这些爷爷们推回去接着站岗——袁本初可还等着给咱们送明日的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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