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这一步,所有人都看明白了。这是严九爷亲自出马了。他点名要见小江的师傅,明着是结交,暗地里却是要压一压这位近来在沪上风头正劲的风云人物。
说白了,他就是借着这场赌局的由头,专程来会一会杜老板,要看看他究竟有没有硬骨头,有没有真胆量。
这世道向来如此,想要上桌分一杯羹,就得先经得起旁人的敲打试探。这一关若是闯不过,便只能永远窝在底层。
江湖上的老大,哪个不是踩着人头、扛住风浪一步步爬上去的?更何况这是十里洋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
在沪上青帮,辈分要讲,实力更要看。杜老板如今风光,人人都听说过,可究竟是吹出来的虚名,还是有真材实料,总得试过才知道。
严老九心里算盘打得透亮:今日这一局,若是杜老板怯了、退了,他便顺势抬升自己的名气;若是对方真有手段、有担当,他也乐得卖个人情,结下一份善缘。
是以,根本不等小江应声,严九爷已然拿定主意。他让人取来帖子,强按着小江的手按上指印,淡淡吩咐道:“去,把这帖子,给杜老板送去。”
帖子很快送到了他常去的地方,手下接过后不敢耽搁,急匆匆地直奔黄府。杜老板正在和桂生姐商量娶妻的事,听到消息,顿时神色一凛,站起身便要出门。
“月笙啊,老九那边我去打个招呼就成了。凶来兮个,侬去做啥。”桂生姐当即开口劝道。
杜老板躬身一揖,语气坦荡:“大阿姐,我弗去,就坍台了。人活一张皮,面皮没了,还混啥?我要去,一家头去。”
“个就对了!”桂生姐一边剥着栗子,一边说道,口气渐渐硬了起来,“出来混,就弗要怕。去,放心大胆地去。我倒要看看,搿个赤佬有多少胆子!”
杜老板笑了笑,朝她拱了拱手,转身离去。果然一个人出了门,叫了辆黄包车,径直往赌场方向去救人。
但他没让车夫直接拉到门口,而是先绕道去了趟钱庄,又跑了一趟百货大楼,这才重新上了车,吩咐去赌场。
到了门口,他抬眼一看,笑了。大门紧闭,显然已经“关门收档”。这是江湖态度,分明是告诉他,等着来人火拼。他不慌不忙地捋了捋长衫,拎着手里的东西,笑呵呵地推门走了进去。
赌场内早已围得水泄不通,满场汉子个个目露凶光,红着眼、绷着脸,一副要吃人的模样。
一排打手持刀挺立,刀锋泛着冷光,死死盯住进门之人;两侧歪歪扭扭站着各堂口的混混头目,眼神玩味,神色叵测,摆明了要给他一个下马威。
可杜老板面无惧色,反倒一脸和气,笑呵呵地径直迈步上前,语气坦荡又恭敬:“大哥,哈哈,久仰大名,一直只听人讲起,无缘见面。今朝凑巧,在这种场合拜见侬。按规矩,侬是前辈,我空手而来实在不像话,一点小意思,还请大哥收下。”
话音一落,满场混混顿时露出鄙夷不屑的神色,交头接耳,嗤笑不已。在他们眼里,这位近来声名鹊起的人物,竟一进门就服软送礼,不过是个外强中干的怂包软蛋。
唯有严九爷眼底微亮,并未轻视半分。能单刀赴会,踏入这杀气腾腾的赌局,依旧面不改色、从容谈笑,这份定力早已胜过常人。
换做寻常之辈,刚跨进门腿肚子就该打颤了,只这一份镇定,便算过了第一关。收到帖子即刻赶来,不推不躲,孤身入局,更是过了第二关。满场人笑他软,可真轮到自己头上,这里一大半人连踏进来的胆子都没有。
“有心了。”严九爷收下礼物,脸上笑意不减,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月笙啊,最近混得不错嘛,开香堂收徒弟了,恭喜恭喜。”
可转瞬之间,他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冷厉下来,带着青帮大佬特有的蛮横:“但言话讲回来,徒弟收了,就得管好!册那娘个起啦里,跑到我地盘上来寻吼势,算什么意思?”
杜老板依旧笑意温和,不闪不避,直直迎上对方的目光,语气不卑不亢:“大哥,我这个徒弟我清楚,胆子小得很,绝对不敢个能个。侬也晓得,上海滩什么钱不好赚?最要紧的就是一块牌子,牌子要是塌特了,啥事体都完脚了。我刚收的徒弟,怎么敢做这种拆自己招牌的事体?”
这话讲得极巧,先替徒弟撇清,再点破要害。江湖人最重名声,你今日靠强权压下此事,赢了面子,却输了赌场的信义,招牌就算砸了。
他随即放缓语气,顺势递上台阶:“我看啊,必是小赤佬看走了眼。大哥量大福大,不必跟小辈一般见识,三言两语带过便是。”
说罢,杜老板悠然翘起二郎腿,语气轻淡,却藏着锋芒:“何必把事情弄僵呢?真要白相相,我陪了解解厌气,搭啥界。只别过言话讲转来,真闹起来,总归要有人收场。这里是租界,真白相起来,收场没嘎便当。”
三言两语,软中带硬,台阶给足,底线摆明,既不示弱,也不逞强。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