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夫人将话锋一收，脸上几分不容推辞的神色，“车你且收着，我知道你心里有数，该怎么处置自然有分寸。”

她抬手止住宋少轩欲要开口的模样，笑着补充，“我这就吩咐人去订一辆福特，日常代步也确实足够了。这回是我私人送你的心意，总不能再推辞了吧？”

一旁的关淑怡连忙趁热打铁，挽住宋少轩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少轩，你就收下吧，孔姐姐一片真心实意，可别辜负了这份好意。”

宋少轩见孔夫人态度坚决，又瞧着关淑怡满眼期待的模样，便不再执意推辞，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顺势应承下来：“那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多谢孔夫人厚赠了。”

他转头看向关淑怡，语气愈发亲和，“这些日子你得空，便带着孔夫人在京城里逛逛，也好尽尽地主之谊。对了，咱们自家开的西餐厅正好可以带去尝尝，那里的口味地道，绝不逊色于沪市的各大名店。”

说罢，宋少轩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取出一张支票，双手递到孔夫人面前，神色沉稳而恳切：“这是此次合同的分成，劳烦夫人收好。我特意换成了美元，存在了花旗银行。”

他稍作停顿，目光里透着几分洞察世事的锐利，“眼下普鲁士战事正酣，其货币定然难以支撑；便是英吉利与法兰西，经此一战，经济局势恐怕也难免动荡。唯独花旗国置身事外，反倒借此赚得盆满钵满，美元如今算是最牢靠的硬通货。所以我把所有外汇都换成了美元，夫人且安心收着，日后用起来也稳妥。”

“呵呵，你做事倒真是这般爽利，那我就不客气收下了。”孔夫人将支票妥帖收好，眉梢眼角都是笑意，说着便上前挽住关淑怡的胳膊，“走，咱们女人家去逛街置些新衣裳，不理会这些俗事了。”

“你们只管去逛，我也该回府了。”宋少轩笑着起身，一路将二人送到门口，看着她们的身影走远，才折身走向那辆崭新的凯迪拉克。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指尖抚过精致的内饰，心底是实打实的喜欢，可转念想到京城的藏龙卧虎，这份欢喜便压了几分。

这般扎眼的豪车，是真不敢开出去招摇。更让他无奈的是，对着车内的操控部件研究了半晌，才后知后觉发现，自己竟压根不会开。

宋少轩在原地踱了两步，心思几番辗转，终究拿定了主意，转身便朝东郊民巷走去。好在小洋楼离得不远，脚下步子不停，片刻功夫便已抵达巷口。

他走到花旗使馆门前，对着执勤的士兵礼貌颔首，清晰说明自己的身份与来意，随后便静立在一旁，耐心等候。

没过多久，使馆内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公使先生满面笑容地快步走了出来，语气热络得如同见了老友：“嗨，亲爱的宋！你说有急事找我，到底是什么要紧事？怎么不直接进馆里坐下来谈？”

宋少轩脸上噙着温和而沉稳的笑意，语气从容：“我带了些“土特产”要送给您，这般私人物品，带进使馆总觉得不太妥当。不知公使先生可否赏脸，陪我走几步？就在前面不远的小洋楼那边。”

“噢，原来如此。”公使先生恍然大悟，随即爽快应道，“那有什么不可？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反正路途不远。”说罢，便十分欣然地与宋少轩并肩同行。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宋少轩口中的“土特产”，竟然是一辆产自他家乡的豪华凯迪拉克。当车子映入眼帘的那一刻，公使先生瞳孔微微一缩，随即连连摆手，语气里满是震惊与推辞：“太贵重了！我的天啊，宋，这实在太贵重了，我不能收！”

宋少轩脸上的笑意淡去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恰到好处的恳切与无奈，他望着公使先生，语气诚恳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公使先生，您是知道的，我前段时间刚遭了北洋官员的无端敲诈，东瀛人更是对我动过歹念，如今处境实在微妙。我需要一份庇护，也迫切需要您的帮助。这点小心意，不过是我的一片赤诚，还请您务必收下。我相信，以我们之间的交情，您一定会愿意帮我的，对吗？”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公使先生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闪过一丝锐利而审慎的光芒，“亲爱的宋，如果你愿意正式依附于我们。我指的是，成为我们在华利益的可靠盟友。那么，我可以向你保证：你的安全将得到最高级别的庇护，并且，你将获得独一无二的商业权限与便利。”

他稍作停顿，目光如秤砣般压在宋少轩脸上，语气愈发郑重：“你送来的礼物，我可以收下。但我更需要一个明确的表态。只要你此刻点头。”

公使的声音压低，却字字清晰，“我将提供你无底线的支持。请注意，我特别强调：只要你的行动符合花旗的利益，这份支持，就没有底线。”

小洋楼里一时静寂，宋少轩并未犹豫太久。自那批药剂打开市场、巨额财富与危险同时涌来的那一刻起，这个选择便已在他心中反复掂量。

与其被群狼环伺、各方撕扯，不如早早择一强枝栖身。而花旗，无疑是眼下最合适的那一棵。至少，它能为自己撑起一片相对安稳的天空，直至民国三十年。十余年的缓冲与保障，在这乱世之中，已是难得的奢侈。

“我保证，”宋少轩抬起眼，目光坦然而坚定地迎向公使，“一切行事，必以保障花旗利益为先。我愿与花旗缔结长久、稳固的合作关系。”

“太好了！”公使先生脸上终于绽开由衷的笑容，方才的严肃神色如冰遇阳般化开，他向宋少轩伸出手，“我们正需要一位在华夏真正有实力、有眼光的代言人。欧战迟早要结束，届时，这片广袤的市场将迎来全新的格局，急需我们携手开发。宋，我们必须、也一定会加强合作。”

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公使的手干燥有力，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宋少轩的手则稳定而温厚，指节微微收紧，如同许下一个沉甸甸的承诺。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哗，而在这间静谧的书房里，一场各取所需、却也暗潮汹涌的同盟，就此悄然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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