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贵弓着腰忙前忙后，额角沁出的薄汗顺着鬓角往下滑，他抬手胡乱抹了把，心里头那点雀跃早被现实碾得稀碎。合着他这半天算是白忙活一场。

茶馆里清一色的洋人，高鼻梁、深眼窝，说话时嘴里滚出的英文叽里呱啦，像一串没断线的珠子，快得让他连半个音节都抓不住。

他杵在角落，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除了给客人添茶续水，便只能贴着墙根站着，活脱脱一个多余的影子。

唯有那个剪着齐耳短发、穿着帆布马甲的“假小子”张莹莹，应对起这些洋人来游刃有余，一口流利的英文说得干脆利落，时而点头浅笑，时而提笔记录，举手投足间透着股利落劲儿。

长贵瞧着，心里酸溜溜的。人家是会洋文的，什么都听的懂。自己呢？不过是个打打下手的杂役罢了。关键是这“假小子”还不待见他。

他心里明镜似的，这满屋子洋人聚在这儿，断不可能只是喝喝茶、聊聊天，指定藏着什么要紧情报。

可他竖着耳朵听了半天，那些拗口的单词像天书似的绕着他飞，压根摸不清人家到底在盘算什么，只急得抓心挠肝。

眼下长贵的活计简单得很：张莹莹记下客人的点单，他负责把糕点、茶水一一摆好，再稳稳当当地送过去。

这会儿没什么活儿，他便倚在柜台边发呆，眉头拧成个疙瘩，脑子里转来转去，琢磨着接下来该怎么打探消息，总不能一直这么当摆设。

“醒醒，发什么呆呢？”一只温热的手轻轻推了推他的胳膊，张莹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却又透着股爽利，“把这盘饼干和红茶送上去，三号桌的客人等着呢。”

长贵一个激灵回过神，连忙挺直腰板，脸上堆起憨厚的笑：“哎，我马上去！”他麻利地端起托盘，托盘上的骨瓷茶杯轻轻晃了晃，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脚步放得又轻又稳。

走到那位西装革履的洋人面前，他垂着眼，默不作声地把盘子和茶杯搁在桌上，指尖刚触到托盘边缘，就听见对面那个裹着头巾、面色有些憔悴的男子，指着桌角一堆用牛皮纸包着的中药，对着同伴叽里呱啦说了一大通，语气里满是急切。

长贵没敢多听，转身快步走回柜台，把托盘放好，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和担忧：“唉，这下可真是新鲜了，洋鬼子都开始喝中药了。照这么下去，咱老百姓往后抓药，价钱怕是要更贵了。”

张莹莹正低头核对单子，笔尖在纸上飞快划过，闻言头也没抬，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今天客人多，她几乎没歇过脚：“跟咱们关系不大。听说西方那边正闹大规模流感，本地的大夫都没辙，唯独咱们商行出品的这服中药能顶用，不过是短时间进口些应急罢了。”

“咱这中医真这么管用？”长贵眼睛一瞪，满脸的不可思议，“四九城里这些年，洋人不都把中医贬得一文不值吗？说是什么“落后的巫术”，怎么这会儿反倒抢着买了？”

张莹莹终于停下笔，抬眼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不以为然，语气也冷了几分：“你懂什么？洋人从来没真正贬低过中医，都是咱自己人瞎起哄，要么把它捧得神乎其神，要么就踩得一无是处。”

她懒得跟长贵多解释，说完便重新低下头，继续忙活手里的活计，只留下长贵一个人愣在原地，心里的疑惑更重了。

谁也没想到，新年过后，西班牙流感彻底爆发，三月起更是愈演愈烈，像一张无形的大网，迅速席卷了整个西方世界。

短短数月，上千万人感染，数十万人丧命，医院里人满为患，西药束手无策，但凡能缓解病情、保住性命的东西，都成了众人疯抢的救命稻草。

就在这时，宋少轩的商行突然推出一款中药剂，说是源自宫廷秘方，经过多次测试，对流感疗效显着。只是这药剂产量稀少，价格更是高得惊人，可即便如此，仍引得无数洋商趋之若鹜。

一桶5升的药剂，标价一百英镑，堪比等量黄金。可这些洋商买回去后，分装成十毫升一小瓶，就能卖出十英镑的价钱，其中的利润，远比贩卖鸦片还要丰厚数倍。

如此一来，宋少轩开的这家茶馆，彻底成了洋商们的聚集地。茶馆是宋少轩按后世标准打造的，不光有清香的茶水，还有几款精致的西洋糕点，方便客人们久坐。

这些洋商为了能第一时间抢到药剂货源，几乎连饭都顾不上吃，整日守在茶馆里，眼睛死死盯着柜台后的消息板，生怕错过了半点动静。

张莹莹忙得脚不沾地，一会儿用英文跟洋商沟通货源情况，一会儿核对订单、统计数量，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却依旧眼神清亮，条理分明。

长贵也没闲着，端茶送水、传递消息、搬运货物，忙得满头大汗，可心里却不再是之前的憋屈与迷茫。

他虽依旧听不懂洋人的话，现在却清楚地知道，这些人抢的是活命的希望，而这款药剂居然是这家商行采购来的。

“神药”的产量之所以有限，主要是因为宋少轩实在忙不过来。一个人调配三九牌冲剂，能有多少产出？更何况他本身另有正职。如此一来，产量难免波动，市场上也总是供不应求。

他的生产方式也简单：几口大缸，倒入药粉，加水冲泡，搅匀便装瓶。因此每一批的份量不多，货源时断时续。茶馆里日日有人议价、争抢，声音不绝。毕竟西洋疫情已蔓延千万之众，势头仍猛。

这并非普通药剂，而是救命的“神药”。虽无人清楚这款“散酒药剂”何以能克制流感，但相传它源自宫廷秘方。宋少轩也的确日日与一位从宫里退下来的老大夫闭门钻研，推敲改进，从未懈怠。

喜欢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请大家收藏：(www.071662.com)一家老茶馆，民国三代人小米免费小说网站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