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鸣真君的离去,天枢城再次陷入了一段为期两年的漫长沉寂。
城内往来的遁光稀疏,坊市的喧嚣仿佛被无形之手压低了几分,整座城池笼罩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安宁之中。
当第三个年头悄然降临,一股自何太叔洞府溢出的衰败气息,悄然蔓延。
在这一年里,虚鼎真君原本尚且硬朗的形貌发生了急剧的衰败。
他的面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满头白发如枯草般失去光泽,周身弥漫的浑厚法力气息变得紊乱且极不稳定,时而高涨如潮,时而低靡如丝缕。
何太叔见状,心中忧虑难安,当即亲自将虚鼎真君迎入自己的洞府,日夜守护在侧,悉心照拂。
某一日,虚鼎真君那昏沉黯淡的眸光忽然大亮,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一抹极不寻常的红润,精神陡然矍铄,仿佛沉疴尽去。
何太叔心头一沉,登时明悟这是大限将至前的回光返照之兆。
果不其然,虚鼎真君以难得清明的嗓音,吩咐何太叔速去唤其后辈柳鹤文前来。
何太叔不敢有丝毫怠慢,一面传音召来柳鹤文,一面又接连发出数道神念,分别通知了自己的三位师兄师姐及玄穹真君。
洞府之内,空气沉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哀伤氛围如阴云般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柳鹤文踉跄着奔入内室,双膝一软,重重跪倒在虚鼎真君的病榻之前,面上尽是掩不住的凄怆之色。
回首这几年,仗着何太叔的照拂,柳鹤文在天枢城的日子可谓春风得意。
他不仅尽得虚鼎真君在丹道一途的真传衣钵,更在城中繁华地段盘下一间铺面,专门售卖各类灵丹妙药。
铺中生意兴隆,财源广进,他自己亦在丹药辅佐下顺利突破关隘,筑就道基。
这等旁人求之不得的顺遂光景,却在此刻因这一声召见而被击得粉碎。
柳鹤文并非愚钝之辈,当他双脚踏入何太叔洞府、察觉到室内那凝重的死寂气息时,便已心如明镜。
一股巨大的悲恸自心底翻涌而上——他清楚地意识到,那位平日里不苟言笑、却在无形中为他挡下无数风雨的老祖,即将灯尽油枯了。
虚鼎真君强撑着最后的精气,将那些看好的后辈之路逐一叮嘱完毕,而后轻轻摆了摆手。
柳鹤文见状,强忍喉头哽咽,以额触地,无比哀恸地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礼毕,他缓缓起身,面色颓败地迈步向外走去,背影萧索落寞,走出了房门。
柳鹤文退出之后,虚鼎真君稍稍合目调息片刻,复又睁开眼,示意守在门外的廖澄、钟熹、季浅棠三名亲传弟子入内,于床榻旁近前听训。
廖澄虽然极力维持着镇定之色,紧咬牙关想要控制住翻腾的情绪,但眼眶之中,那闪烁不定的晶莹泪光却怎么也无法遮掩。
而一旁的钟熹与季浅棠两名女弟子,却早已顾不得修行之人的矜持与体面,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簌簌滚落,哭得涕泗滂沱。
三人跪伏于地,强忍着剜心般的痛楚,不时连连点头,将师尊微弱的教诲深深刻入识海之中。
当视线轮转到何太叔身上时,虚鼎真君并未立即开口,而是缓缓将目光移向一旁默然伫立的玄穹真君。
玄穹真君与虚鼎真君相交多年,既是道途上的同道挚友,更是知根知底的老前辈与老伙计。
仅凭这一道意味深长的眼神交汇,他便心领神会,当即转身面向众人,沉稳开口道:“好了,你们都暂且退下吧。虚鼎前辈尚有话要与太叔单独言说,我等留在此处多有不便。”
此言一出,廖澄、钟熹、季浅棠等人目光中尽是不舍与眷恋,脚下仿佛生了根一般迟迟不肯挪动。
玄穹真君威严在前,众人终究不敢违逆,只得一步三回头,带着满心的沉重与压抑,匆匆退出洞府。
石门缓缓闭合的沉闷声响在室内回荡,偌大的空间之内,霎时只剩下病榻上气息奄奄的虚鼎真君与跪伏于地的何太叔二人,寂静得几乎能听见烛火舔舐灯芯的细微毕剥声。
“太叔。”
虚鼎真君的声音虚弱至极,仿佛每一个字都是从胸腔深处挤出的最后一缕气息,气若游丝,却依旧清晰传入何太叔耳中。
何太叔闻言,膝行数步,紧贴着床榻边缘跪定,恭恭敬敬地应道:“弟子在。”
虚鼎真君虽已形销骨立、面色灰败,此刻那一双深陷于眼窝之中的眸子却骤然迸射出异样的神采,炯炯如炬,直直逼视着何太叔。
他问道:“这些年,你坐在这十余年的高位之上,如今心中抱持的,究竟是怎样一番心境?”
面对这道直抵心魄的审视目光,何太叔并未如寻常弟子那般畏缩闪避。
他坦然地抬起头,双目澄澈,与虚鼎真君对视,毫无遮掩地答道:“师尊,大权在握的滋味,确实令人沉迷。弟子终究未能免俗,也曾一度沉湎其中,颇有些难以自拔。”
说到此处,何太叔的声音低了几分,面上浮现出一抹颇为局促的赧然之色。
这些年身居高位,他见识过的诱惑可谓层出不穷——各方势力争先恐后地奉上稀世灵丹、上品法宝、绝色佳人,乃至种种闻所未闻、稀奇古怪的猎奇之物,花样百出,防不胜防。
“那便好。”
虚鼎真君听罢,原本紧绷的面容稍稍舒展,微微颔首,目中流露出几分欣慰之色,“老夫最忧心的,便是你一旦沉溺于权术博弈之中,为权欲所蒙蔽,置修行根本与道义担当于不顾。
若真如此,你便绝非老夫当初属意的继任之选。如今你既能清醒自省、辨识本心,老夫那些絮叨的劝诫之言,倒也不必赘述了。”
虚鼎真君嘴上说得轻描淡写,实则心中早有计较。
这些年他虽因故远离天枢城,却与玄穹真君保持联系,总会旁敲侧击地探问何太叔的所作所为。
何太叔这些年在权力场中的进退取舍,他早已了然于胸。
令他满意的并非何太叔从不曾迷失,而是他在直面**深渊之后,竟能凭借自身意志破开迷雾、重新寻回清明。
这份定力与觉悟,方才是最为难能可贵的。
话虽如此,身为师尊的那份牵挂与不放心,终究还是让虚鼎真君忍不住多叮嘱了几句。
喘息片刻,接着缓声道:“太叔,到了你这个位置,世间所求之物——功法、丹药、法宝、美色、尊崇——你已应有尽有,再无匮乏之虞。
如今你所要考量斟酌的,是整个人族的福祉。
唯有我人族愈发昌盛强大,散修一脉方能在世间站稳脚跟、枝繁叶茂,而你身处这个位子上,也才能更加权势煊赫、根基稳固。这个道理,你须得吃透。”
面对师尊这番呕心沥血的谆谆教诲,何太叔的神情非但未有丝毫不耐,反而愈发恭谨肃穆。
他心中清清楚楚地明白,这恐怕是师尊留给他最后的一席话了。
“师尊所言极是,”
何太叔郑重回应,“弟子初登此位时,对这些道理尚觉懵懂晦涩。然而这些年在任上历练打磨,加之弟子道侣在耳边时时提点规劝,总算拨云见日、渐次清明起来。
师尊所言的大局与根本,弟子如今已能领会。”
“哦?如此说来,老夫倒是可以安心了。”
虚鼎真君听罢,目光微微闪动,随即又道,“给你挑选的这位道侣,果然不曾看走眼。
老夫走后,旁的事便罢了,唯独老夫这个后人,鹤文……不必刻意照拂提拔,只需保他不至于莫名其妙地丢了性命,便足矣。”
说罢,那道方才还锐利如刀的目光再度落在何太叔脸上,仿佛要将他心底最深处的念头都剖开来看个真切。
何太叔迎着这道审视的眼神,神色坦然,目光澄澈,全无半分闪躲游移。
虚鼎真君凝神注视了片刻,见他态度诚挚恳切、绝非敷衍,这才缓缓收回那凌厉的气势,转瞬间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气息奄奄、病骨支离的垂暮老者。
何太叔见师尊终于开口提及柳鹤文之事,心中了然这是临终托付之意,当即毫不迟疑地应答道:“师尊说的哪里话。
即便弟子公务缠身,难以时时抽身照看,三位师兄师姐也必会从旁关拂护佑,断不会让鹤文遭遇任何不测。”
“有你这句承诺,老夫便再无牵挂了。”
虚鼎真君的声音愈发低微,像是燃到了尽头的残烛,“行了,老夫能传于你的都已传尽,再无旁的东西可教了。
你去帮老夫唤玄穹道友进来吧。我二人相交一场,如今时日无多,该好好叙叙旧了——再过些时日,可就再没人陪他说话喽。”
这番话落在何太叔耳中,字字如锤,敲得他胸口一阵钝痛。
他喉头滚动,千言万语尽数哽在喉间,最终只是沉默地双手抱拳,躬身一揖到底,沉声道:“是,弟子遵命。”
言罢,他倒退数步,转身退出房门。
房门合拢的刹那,洞府之内重新归于一片深沉的寂静,只余烛火摇曳,将虚鼎真君那枯瘦的身影长长投映在墙壁之上。
玄穹真君推门而入的刹那,便见虚鼎真君斜倚榻上,苍老的面庞上竟挂着一抹罕见的笑意,正静静地望着他。
“虚鼎前辈,有什么话,你便直说吧。我能答应的,我自然会应承下来。”
玄穹真君与虚鼎真君相交莫逆,数百年风雨同舟,早已摸透了这位老友的脾性。
虚鼎真君从不做无谓的客套,此刻这般笑容满面的模样,反倒让玄穹真君心中了然——老友定是有所托付,索性便主动开了口。
虚鼎真君闻言,却摇了摇头,满面笑容不减,缓声道:“老友啊老友,这话从何说起呢。该了结的事,都已了结干净了;老夫解决不了的,便留给他们这些后来者自行去解决吧。”
微微顿了顿,目光从玄穹真君脸上移开,投向洞府深处那片幽暗,仿佛要穿透墙壁,望向更远的地方,“老夫只盼你能替我多看顾太叔他们几分,至于旁的……待到老夫坐化之后,也再没那个时间与心力去操持了。”
对于自己离去之后,人族与妖族之间的形势走向,虚鼎真君心中实则明澈如镜。
但,清醒归清醒,现实却是再也不会有人愿意,听从一个已经从权利中心退下来的将死之人的建言。
那些蛰伏已久的魔道势力、根深蒂固的世家大族、底蕴雄厚的宗门,早已按捺不住蠢蠢欲动的野心;
即便是一些向来自诩正道清流的势力,连同散修中的部分人物,也都在暗中蠢蠢欲动、各怀心思。
大势如洪流,滚滚向前,绝不可能因为一个行将就木的虚鼎真君几句劝诫便改弦易辙。
既然如此,那些话说与不说,又有何分别?不如烂在肚子里,随他一同化作尘土。
“唉!”
玄穹真君重重叹了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的无奈几乎要溢出来。
他岂会听不出虚鼎真君话中那深藏的苍凉与无奈?
可大势如此,如江河奔涌入海,纵是真君之尊,也不过是洪流中的一叶扁舟,谁也无法逆转分毫。
既无力更改,便只能随波逐流,尽力在惊涛骇浪中保住那些值得保全的人与事罢了。
沉默片刻之后,玄穹真君收起那满腹的沉重,在榻边坐下。
两位相交数百年的老友,渐渐将话题从沉重的天下大势上移开,转而追忆起初次相逢时的场景——
那时他们尚且年少气盛,一言不合便大打出手,从云端斗到深谷,从白昼战至黄昏,谁也不肯服谁。
说着说着,厢房之内竟传出一阵爽朗的哈哈大笑声,那笑声中满是快意与释然,仿佛数百年的恩怨情仇、并肩扶持,都在这笑声中化作了云烟。
直到傍晚,厢房的门才重新打开。玄穹真君缓步走了出来,面色沉静,看不出太多情绪波动。
守在门外的何太叔与廖澄、钟熹、季浅棠三位师兄师姐立刻围拢上来,众人眼中尽是急切与关切。
而在他们身后稍远处,柳鹤文也默然伫立,神情忐忑而茫然。
玄穹真君环视众人一眼,缓缓摇了摇头,开口道:“都散了吧。虚鼎前辈该对你们说的话,早已一一交代过了。
这最后一个夜晚,他只愿独自安静地待着,不必有人作陪。”
说罢,他目光转向自己的弟子赵青柳,微微颔首示意,便径直迈步出了洞府,身影消失在渐浓的夜色之中。
何太叔与一众师兄弟们闻言,仿佛被抽去了浑身的力气,蔫蔫地垂下头来。
他们对视一眼,彼此眼中皆是无奈与黯然。他们太了解师尊了——师尊从不会说无用的废话,既然让玄穹真君传出这样的话,那便是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
纵有万般不舍,众人也只能各自抱拳告辞,拖着沉重的步履离去。
柳鹤文站在人群后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无言的叹息。
他深深望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厢房门,转身也离开了。他心中清楚,自己纵然留下来,也不过是多添一分无谓的打扰罢了。
唯有何太叔没有离去。
他在虚鼎真君的厢房门前静静坐下,背靠冰冷的墙壁,一言不发。
赵青柳见状,并未出言阻止,只是默默走到何太叔身旁,挨着他坐了下来,歪过头,轻轻靠在何太叔的肩上。
夜色漫长,洞府中寂静无声,唯有烛火摇曳,将两道默然相依的影子投在石壁之上。
第二日清晨,晨光透过洞府的石隙洒落进来,在地上铺开一片冷清的光斑。
何太叔缓缓站起身,抬手伸向虚鼎真君的房门,指尖触上门扉的刹那,却仿佛被烫了一下似的僵住了。
面对那扇门后可能存在的真相,他终究无法鼓起推开的勇气。
那只手悬在半空中,颤抖了良久,最终无力地垂落。他颓然退回原处,重新坐下,继续沉默地等待。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从清晨捱到正午。
终于,玄穹真君的身影再度出现在洞府门口。他迈步上前,轻轻推开了厢房的大门。
房门敞开的瞬间,室内的景象尽收眼底——床榻之上,虚鼎真君盘膝端坐,双手安然置于膝上,面容沉静安详,仿佛只是入定沉睡了一般。
晨光落在他苍老的面庞上,竟映出几分近乎慈悲的柔和光泽。
玄穹真君怔了一怔,良久,才缓缓吐出一口长气,什么话也没有说。
何太叔、廖澄、钟熹、季浅棠以及柳鹤文,目光越过玄穹真君的身形,看清了榻上那一幕。
霎时间,所有人齐齐跪伏于地,额头深深叩向冰冷的地面。
“恭送师尊归天——!”
悲恸的呼喊声,裹挟着压抑已久的哀伤与不舍,在洞府中久久回荡,而后缓缓消散于天地之间。
——
随着虚鼎真君坐化的消息自何太叔洞府中传出,便如同一块巨石轰然砸入平静的湖面,在天枢城内激起了滔天巨浪。
城内各大情报贩子与暗市势力闻风而动,纷纷将这一惊天消息当作最为值钱的货品疯狂买卖、层层转售。
传音符、密信、暗语在坊市茶楼、修士聚集的客栈之中如雪片般纷飞传递,几乎每一个角落都有人在压低声音议论此事。
从情报贩子手中递出的每一道玉简都标着令人咋舌的高价,而那些买主们非但毫不迟疑地照单全收,更是一面翻阅一面神色凝重地匆匆离去。
不过一日的工夫,虚鼎真君坐化的消息便如同一阵无可阻拦的疾风,越过了天枢城的巍峨城墙,翻过了千山万水,传遍了整个修仙界的每一个角落——
消息传至十万大山的茫茫深处,那片被陆地妖族世代盘踞的蛮荒之地时,整个妖族阵营的气氛骤然为之一变。
原本尚且在云净天关外围徘徊试探、仅是偶有摩擦挑衅的妖族军队,在确认虚鼎真君确已坐化的消息之后,军心陡然躁动起来。
各部落的战鼓开始沉闷地擂响,兽吼声此起彼伏,一队队妖卒在密林深处频繁调动,军阵的锋芒愈发凌厉,原本试探性的骚扰迅速升级为有组织、有规模的武力进逼。
他们开始从多个方向向云净天关施压,昼夜不停地派出斥候小队袭扰关隘外围的哨点与防线,
甚至有数支妖族先锋部队公然推进至关墙之下,以妖气冲天的箭雨和术法轰击城墙,意图试探天关守备的虚实与底线。
云净天关的守将立于城楼之上,望着远处密林中不断涌动的妖气阴云,眉头紧锁如铁铸。
他几次按捺不住想要下令出关迎敌的冲动,拳头攥得骨节发白,但最终,他只能将那道到嘴边的出击命令生生咽回腹中。
天枢城尚未传来任何明确的军令指示,虚鼎真君刚刚坐化,城中局势未明,贸然开关迎战,稍有差池便可能引发全线溃败。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胸中的焦躁与愤懑,沉声传令下去:全军严守关隘,不得擅自出击,以最坚固的防御姿态应对妖族的轮番试探。
城墙上符文光芒流转,防御阵法全力运转,将一波又一波妖气攻击隔绝于高墙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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