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意朦胧的赵青柳伏身于玉石案几之上,双颊晕染着酡红之色,目光迷离,似醒非醒。
她左手缓缓把玩着一只由玉石雕琢而成的酒杯,指尖摩挲杯壁,姿态慵懒而散漫;右手则随意提着一只酒坛,坛身微倾,似已所剩无几。
意欲再斟一盅,却发觉坛中灵酒已然罄尽,点滴不存。
见状,赵青柳索性将手中酒坛随手掷于一侧。
坛身应声碎裂,清脆之音陡然响彻整座洞府,余音在石壁之间回荡,久久不绝。
恰在此刻,洞门之外忽传来胡卿雪的声音,语调清冷中透着几分急切:“赵青柳,你给奴家出来!既然你敢做那等事,便要敢作敢当,为何至今仍紧闭门户,不肯现身?”
——
洞府门外,胡卿雪已然赶到。她面上犹自挂着未干的泪痕,眸中却透着决绝之色,定定凝视着赵青柳的洞府,扬声呐喊,声线之中夹杂着压抑不住的愤懑与委屈。
正当她欲再度开口之际,洞门轰然开启。
赵青柳步履蹒跚地从洞中走出,满面醉态,神情恍惚。
待看清来者是胡卿雪,她那迷离的面上竟浮现出一抹笑意,含糊不清地说道:“胡……胡道友,你怎么来妾身府上,也……也不事先打声招呼?快快,里面请……”
胡卿雪本已做好对峙的准备,此刻见赵青柳这般醉意醺然之态,竟还要邀她入内,胸中怒意顿时如烈火烹油,愈发炽烈。
在她眼中,赵青柳这副模样,分明是事成之后提前庆贺的做派。
怒不可遏的胡卿雪,猛地挥开赵青柳伸来的手,厉声喝道:“赵青柳,枉奴家将你当作闺中密友,推心置腹,你却抢了奴家的如意郎君!
你是不是早就存了这般心思?不然何至于让何兄如此左右为难!”
这一声怒吼,如同惊雷贯耳,霎时将赵青柳从醉意中震醒。
她眼中重聚清明之色,随即运起法力,将灵酒带来的醉意尽数逼出体外。
片刻之间,神色已然恢复如常。她微微蹙眉,望向怒火中烧的胡卿雪,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无奈,缓缓开口道:“卿雪妹妹,此话从何说起?
此事乃是双方师尊共同做出的决定,即便我二人有心反对,亦于事无补。毕竟这背后牵扯甚广,牵一发而动全身,岂是我等能轻易左右的?”
赵青柳心中明镜一般,不愿与胡卿雪多做纠缠。
她深知,日后若与何太叔结为道侣,中间横亘着一个胡卿雪,无论如何相处,都难免尴尬别扭。
与其如此,不如此时将这段心结化解开来,方能避免日后生出更多嫌隙。
否则,此事若成为彼此心头一根难以拔除的刺,届时再想修补,恐怕已是覆水难收,徒留后患。
胡卿雪对赵青柳的解释显然毫不买账。
她陡然提高声调,近乎嘶吼道:“奴家不关心那些前因后果!奴家只关心一件事——你赵青柳,到底退不退婚!只要你退了这桩婚事,这道侣之约自然也就作罢!”
胡卿雪,心中唯有一个念头:恨不得赵青柳立刻从眼前消失。
她深知,这等想法终究只是妄想。
若她当真敢生出加害之心,赵青柳的师尊必定不会轻饶于她,届时便是何太叔出面,也未必能保她周全。
赵青柳闻言,不禁冷笑一声,语调之中带着几分讥诮:“呵!胡道友,先不说妾身愿不愿意。即便妾身当真拒绝此事,难道就能退得了这桩婚事吗?
此事乃是两位长辈亲自定下,绝无更改的可能。收起你那天真幼稚、又掺杂着龌龊的心思吧,别以为妾身看不透你心中所想。”
赵青柳面容一整,目光锐利如刃,直直看向胡卿雪,仿佛能洞穿她心底最深处的隐秘。
她一字一顿,语气凛然道:“你心知肚明,自己改变不了何兄的主意,便想从妾身这里下手,寻个突破口。
可惜,胡道友,怕是不能如你所愿了。本来妾身对你尚有几分愧疚之意,可今日你这般作态,实在令妾身心生厌恶。
这桩婚事,妾身还非要不可了。你就算百般阻挠,也是徒劳。
你若真有本事,能让两位长辈收回成命,妾身便算你厉害;若不能,就休要在妾身门前狺狺狂吠,徒惹人厌。”
话音未落,赵青柳根本不给胡卿雪开口的机会,周身气息陡然暴涨,一股磅礴之力随之席卷而出。
她衣袖一拂,劲风呼啸而至,胡卿雪尚未反应过来,整个人已被这股力道猛然推了出去,身形踉跄后退,几欲跌倒。
恰在此时,何太叔匆匆赶到,正见此情景,当即身形一闪,疾步上前,稳稳将胡卿雪接住,护在怀中。
赵青柳见状,冷哼一声,面上随即浮现出一抹从容的笑意,语气淡然却暗含疏离:“何兄,你还是带胡道友下去好好冷静冷静吧。
今日她气急攻心,言语之间难免失了分寸,说了些糊涂话。
好了,妾身也该回去静修了。”言罢,她转身步入洞府,石门轰然合拢,将外界的纷扰尽数隔绝。
依偎在何太叔怀中的胡卿雪,泪眼朦胧,目光幽怨地仰望着何太叔。
她心中明镜一般,知晓自己终究无法左右何太叔的决定,却仍不甘就此罢休,只得换上一副楚楚可怜的神情,眸光之中满是哀婉与期盼,盼能以此打动他的心肠。
何太叔抱着胡卿雪,眼见赵青柳已将此事暂时平息,心中不由得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方才还暗自担忧,生怕会如前世所看的话本戏文一般,上演一场纠缠不清的狗血闹剧。
怕那闹剧中的局中人,换成自己。
所幸赵青柳处理此事的手段干脆利落,未让局面进一步恶化,这倒让他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只是低头迎上胡卿雪那副可怜兮兮的眼神,他又不禁感到一阵头疼,眉心微蹙,神色复杂。
沉默片刻,何太叔终于开口,语气之中满是无奈与斟酌:“胡道友,我先扶你回府。你且安静下来,好好冷静一番。
方才我与你说的事情,还请你仔细考量。”说罢,他伸手将胡卿雪扶稳,搀着她缓缓转身,沿着青石板路往她洞府的方向缓步而去。
——
何太叔将胡卿雪送至其洞府门前,便欲转身离去,刻意回避着胡卿雪那副楚楚可怜的目光。
就在他转身之际,背后忽有一阵温软袭来,一双柔臂猛然自后将他紧紧环抱。
胡卿雪将面颊贴靠在他背上,泪眼婆娑,声音哽咽而执着地说道:“何兄,难道你就不能为了奴家,放下那长生大道吗?
与奴家寻一处无人之地,逍遥自在,相守一世,难道不好吗?为何非要去追逐那虚无缥缈的长生大道……”
胡卿雪,心中满是不甘,仍在做着最后的挣扎与努力。她多么希望,何太叔能因她而改变心意,为她回心转意。
被胡卿雪猛然抱住的何太叔,身形骤然一僵。
耳畔传来她那近乎哀求的言语,声声叩击心扉,让他心头不由得为之一软。
他张了张口,几乎要脱口应承下来——却被心中那份对长生大道的执念,却化作一股不可动摇的意志,死死扼住了他的喉舌,令他张口无言,终究未能吐出一个字。
他缓缓抬起头,望向天际,目光所及之处,是那唯有他自己方能得见的面板。
那一刻,眸中方才浮现的柔软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冷然与坚定。
他低下头,凝视着那双紧紧环抱自己的柔嫩双手,一根一根地将她的手指扳开,动作决绝而无情。
何太叔转过身来,迎向胡卿雪那交织着可怜与不甘的目光,神色冷峻,语气冰寒:“胡道友,此事何某断然不可能答应。
之前所提之事,还请胡道友仔细斟酌。若你执意不愿……那你我从此……”
话至此处,何太叔目光如钉,紧紧锁住胡卿雪的面容。
他喉结微微滚动,几度吞咽,似在忍受着极大的挣扎与煎熬。
终于,他一咬牙,将最后几个字从齿缝间逼了出来:“……从此便不再相见。”
言罢,他猛然甩开胡卿雪的双手,转过身去,步伐决绝,毅然朝着赵青柳的洞府方向阔步而去。
身后,胡卿雪双腿一软,颓然跪坐于地,目光痴痴地追随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
泪流满面的胡卿雪凝望着何太叔远去的背影,嘴唇微微翕动,却终究没有开口挽留。
心中的骄傲与自尊,化作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千言万语尽数封缄于喉。
只能任凭泪水肆意流淌,目光迷离而空洞,怔怔地望着那道身影渐渐消失在视线尽头,久久不曾移开。
——
当何太叔再次来到赵青柳的洞府门前时,石门已然洞开。
赵青柳正静静伫立于门口,仿佛早已预料到他的到来,默然等候。
何太叔见状,微微一愣,旋即面上浮现一抹苦笑,语气复杂地说道:“赵道友还真是将何某看透了。有时候,何某当真是有些惧怕,赵道友。”
说罢,他迈步走入洞府。身后的赵青柳轻轻挥手,石门应声合拢。
她抬眸望向前方那道透着一丝颓然的身影,不由得掩面轻笑,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得:“何兄,你只是不甘心罢了。”
二人再次于玉石案几前相对而坐。此番桌上摆着的并非灵酒,而是两盏热气氤氲的灵茶,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何太叔端起茶盏,一饮而尽,随后把玩着手中的玉石杯子,感叹道:“不错,何某就是不甘心。本以为那两全其美之事,会在赵道友你这里碰钉子,却不想……”
他苦笑着摇了摇头,眼中掠过一丝意外之色,“……却不想碰钉子的人,居然会在胡道友那里。何某当真是……不如你看得透人性。”
赵青柳闻言,并未立即接话。
她低垂着眼帘,静静地凝视着杯中灵茶所倒映出的自己的面容,目光幽深,似在追忆什么,又似在思量什么。
凝望了数息之久,方才喃喃开口,声音轻柔如絮,仿佛是说给自己听一般:“或许是……何兄经历得不够苦,不够累吧。妾身所经历过的一切,是何兄你无法想象的。
不过,妾身希望何兄永远都不要经历那些,不然……”
说到这里,她依旧凝视着茶水中自己的倒影,嘴角却忽而微微上扬,绽出一抹嫣然笑意,那笑意之中既有释然,又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不然,妾身可真不敢与你结成道侣。”
何太叔闻言微微一怔,旋即了然。
赵青柳话语之中暗藏的深意,他自然听得真切——二人心照不宣,默契地不再继续这个话题。
对于胡卿雪,两人皆未再提起一字,仿佛彼此之间已然达成某种无声的共识,将方才那场风波就此轻轻揭过,再不提及。
数日后
胡卿雪此刻已行至天枢城东南门外。
当她踏出城门的那一刹那,脚步不自觉地顿住,缓缓转过身来,回望这座她栖身百年之久的巍峨巨城。
城垣高耸,楼阁林立,每一砖每一瓦都承载着她漫长的修行岁月与难以割舍的记忆。
凝望良久,目光之中交织着眷恋、怅惘与决绝,仿佛要将这座城的轮廓深深镌刻于心。
片刻之后,她终于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去,步履坚定地踏上了远去之路。对她而言,此城已是伤心之地,再无留下的理由。
东南城门之上,何太叔与赵青柳并肩而立,默然凝望着胡卿雪渐行渐远的背影。
长风掠过城头,吹动二人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空气中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二人皆未言语,只是静静目送,直到那道纤细的身影在远方的山道尽头化作一个模糊的点,最终彻底隐没于天地之间,再也寻不见踪迹。
良久,何太叔方才收回视线,嗓音低沉而沙哑,仿佛用尽了气力一般缓缓开口道:“走吧,赵道友。胡道友……我等已为她送行,此事便不必再挂怀了。至此,也算有个了结。”
言罢,二人并肩从东南门城墙上缓步而下,沿着城中长街,一路行至何太叔所居的小院。
何太叔推开院门,径直走了进去,步履之间不见迟疑。
赵青柳则驻足于院门之外,目送着他步入院中。何太叔回过身来,与她遥遥对视一眼,随即轻轻阖上了院门。
门扉合拢的刹那,赵青柳唇边悄然浮现一抹笑意。
那笑意起初只是浅浅一弯,继而愈发鲜明,最终化作嫣然一笑。她抬眸望向东南方向,目光悠远而明亮,轻声低语,字字清晰:“妾身赢了。”
话音落定,她掩唇轻轻一笑,那笑声如银铃般清脆悦耳,带着几分骄傲与欣喜。
随即她转过身去,步履轻快,裙裾翩然,沿着来路向自己的洞府款款而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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