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太叔站在藏经阁前,能清楚感受到四周投来的异样目光。
那些视线交织在一起,有好奇的打量,有敌意的注视,也有冷漠的忽视,仿佛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涌来。
当他来到藏经阁那气势恢宏的大门前时,一位金丹中期的修士早已等在门口。那人面带笑意,神色温和,似乎专程在此等候。
“何道友,贫道等你多时了。你的来意,我已经清楚了,来来来,这边请。”中年修士语气亲切,说着便侧身引路,将何太叔请入阁中。
走进藏经阁,眼前的景象令人震撼。
螺旋式的书架盘旋而上,层层叠叠,宛如一条蜿蜒盘踞的巨龙,上面摆满了各式各样的典籍。
淡淡的书香弥漫在空气中,不少上清宗门下核心弟子正在书架间穿行,有的驻足翻阅,有的低声交流,神情专注而投入。
何太叔屏息凝神,静静跟在那位金丹修士身后,不敢有丝毫懈怠。
两人穿行于重重书架之间,直到来到大殿中央,中年修士才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看着他。
“这第一层是对宗门核心弟子开放的,虽然藏书不少,但并没有什么秘密可言。”
中年修士缓缓说道,“而道友你想要借阅的那幅观想图,存放在藏经阁的顶层。你只需要手持掌门给你的那块令牌,就可以畅通无阻,直接飞到楼顶。”
说完,中年修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何太叔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高耸入云的阁顶,眼中闪过一丝坚定。随即他身形一动,化作一道金光,急速朝楼顶飞去。
飞行途中,他丝毫不敢放出神识四处探查,更不敢有任何越轨之举。
他心里清楚,这座藏经阁内不知隐藏着多少道强大的气息,每一道都深不可测,如同沉睡的猛兽。
只要他稍动一点歪心思,他有十足的把握,对方随手之间就能将他制服。因此他只能小心翼翼,全神贯注地朝藏经阁顶层飞去。
来到楼顶之后,何太叔放眼望去,只见一位白发苍苍的老翁正手持扫帚,在藏书阁中不紧不慢地打扫着。
老翁衣着简朴,身形清瘦,看上去与寻常老人无异,但能出现在藏经阁顶层之人,又岂会是凡俗之辈?
何太叔不敢有丝毫怠慢,当即收敛心神,上前几步,恭恭敬敬地向老翁行了一礼。
随后,他双手托起掌门所赐的令牌,语气谦卑地说道:“前辈,晚辈前来此地,想借阅那位大人的观想图一观,恳请前辈允许。”
说罢,他弯腰抱拳,姿态恭敬至极。
老翁闻声,停下了手中打扫的动作,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浑浊却深邃的眼睛在何太叔身上扫过,带着几分审视,又透着几分好奇。
片刻后,他开口问道,声音苍老却中气十足:“小娃娃,你就是那个练成《五极天元剑典》的修士?快与老夫说说,你是怎么炼成的?”
老翁的语气中难掩兴奋与好奇。
作为上清宗曾经的天之骄子,在那个强者辈出的时代,他也曾是一代风云人物。
当年初入宗门时,他为了修炼《五极天元剑典》,可谓煞费苦心,倾注了无数心血。
但,造化弄人,这部功法与他实在不合,无论怎样努力都难以精进。
最终,他只能止步于金丹初期,被迫散去功法,转而改修其他法门。这件事,便成了他心中多年难以释怀的遗憾。
时光流转,不知多少年过去了,如今终于有一位修士练成了这部功法,而且已经达到金丹巅峰,距离元婴之境仅一步之遥。这怎能不让这位曾经抱憾终老的老者好奇?
“这……”
何太叔一时语塞,只觉头皮一阵发麻。
他略微斟酌后,小心翼翼地答道,“前辈,晚辈就是照着偶然所得的那本《五极天元剑典》残本修炼的,实在没有什么特殊之处。”
话音未落,何太叔心中已是警铃大作。
就在老翁情绪波动的瞬间,一缕气息不经意间泄露出来。
何太叔的神识本就异于常人,极为敏锐,这一缕气息被他清晰地捕捉到了——那股气息之强大,远超他的师尊虚鼎真君。
浩瀚深沉,如渊如岳,令人心生敬畏。
何太叔心思电转,稍加思索,便已猜出了这位老翁的身份。
能拥有如此恐怖的气息,又常年驻守在藏经阁顶层之人,整个上清宗恐怕也只有那一位了。
想到这里,他心中更加谨慎,连呼吸都不由得放轻了几分。
老翁听完何太叔的回答,原本因好奇而骤然亮起的双眼,瞬间又恢复了先前的浑浊与淡然。
他轻轻叹了一口气,转过头望向一旁,目光悠远,仿佛在追忆着什么,口中喃喃自语:“是吗……看来小娃娃你与那位大人确实有缘,否则,这部功法绝非常人所能修炼的……唉!”
老翁轻轻摇了摇头,转身朝何太叔招了招手,语气平和地说道:“来吧,跟着老夫。”
说罢,他便背着手,步履缓慢却稳健地朝藏经阁顶楼的西面走去。
何太叔不敢怠慢,连忙收敛心神,恭敬地跟了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行于顶楼的长廊之中,四周静谧无声,只有脚步落在木质地板上发出的轻微回响。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老翁便在一处台子前停下了脚步。
何太叔抬眼望去,只见那台子上供奉着一幅画,画轴精致,周围布置简洁却透着庄重,显然是被悉心珍藏之物。
何太叔好奇地朝那幅画看去。
画中是一位身穿红色衣袍的男子,手持一柄长剑,面目俊秀,目光如炬,直视前方,整个人透着一股凌厉而又洒脱的气质。
虽是静默的画中之人,却仿佛随时会从画中走出一般,栩栩如生。
何太叔心中了然,这恐怕就是自己此次前来想要借阅的那幅观想图了。他收回目光,转头看向身旁的老翁。
老翁察觉到他的目光,只是肯定地点了点头,并未多言。
他便慢悠悠地转身离开,走出几步后,留下一段话飘然而至:“小娃娃,你在这里待多久都没问题。
但记得,不要好奇,也不要乱看,守规矩便可。若是想吃些吃食,与老夫说便是,老夫在东侧整理书册。”
话音落下,老翁已背着手慢悠悠地朝东侧走去,身影渐渐消失在长廊尽头。
何太叔转过身,朝着老翁离去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朗声道:“晚辈知晓,谢过前辈。”
远处传来老翁一声随意的“嗯”,紧接着便见他摆了摆手,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转角处。
目送老翁离去后,何太叔这才彻底放松下来,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幅被供奉起来的画作。
他凝视良久,目光在画中人的衣着打扮上来回打量,渐渐地,嘴角不由得微微抽搐起来。
他在心中暗自嘀咕:“这位大人所创的功法,确实是世间罕有,威力非凡,但这身行头的品味……当真是……”
想到这里,何太叔不由得轻轻摇了摇头。
画中之人从头到脚一身红色行头,虽说面目俊朗,气质出众,但如此特立独行的打扮,在他所见过的修士之中实属罕见。
若不是深知这位大人的身份与实力,单看这一身装扮,还以为是哪家纨绔子弟在招摇过市。
不过转念一想,能达到那种境界的人物,行事风格自然与众不同,区区衣着品味,倒也不足为奇了。
何太叔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重新放回那幅观想图上,开始认真端详起来。
起初并无异样,画还是那幅画,人还是那个人。
然而随着时间缓缓流逝,当他的目光深深嵌入画中之时,一种奇异的感觉悄然涌上心头
——画中那位红衣男子,那双原本直视前方的眼睛,似乎正缓缓转向他,目光如有实质,仿佛穿越了画布的界限,直直落在了他的身上。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俊秀的面容上,嘴角竟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一发现让何太叔瞬间头皮发麻,一股凉意自脊背直窜而上。
他不由自主地后退数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他大口喘了几口粗气,好不容易平复下心神,这才壮着胆子再次朝那幅画看去。
然而这一次,画又恢复了原样。红衣男子依旧目光直视前方,嘴角并无半分笑意,仿佛方才那一幕只是他的错觉。
何太叔心中惊疑不定。
他明明清晰地感受到了那道目光,那种被注视的感觉如此真实,绝非凭空臆想。
可眼前这幅画,分明只是一幅画,既无灵力波动,也无阵法加持,为何会给他如此诡异的感觉?
他再次定下心神,继续凝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那种感觉又一次浮现——画中的存在,仿佛是一团活物,被某种力量封印在了画布之中。
不,更准确地说,那并非寻常意义上的活物,而是一团剑意。
对,就是剑意。
那股剑意磅礴凌厉,却又内敛深沉,仿佛一头蛰伏的猛兽,看似沉睡,实则随时都可能苏醒。
它凝聚成形,化作画中之人,以这样一种玄妙的方式呈现在观者面前。
想到这里,何太叔不由得心中惊叹,暗自感慨:“难怪这幅观想图会被称为秘宝,当真是不凡。
寻常观想图不过是借画传意,而这幅画本身就是剑意所化,其中蕴含的奥妙,恐怕远非表面所见那般简单。”
他定了定神,心中已有了决断。
这幅观想图既然有如此玄机,他定要与它死磕到底。不管是一年还是两年,他一定要参透其中的秘密,领悟那位大人留下的剑道真意。
打定主意后,何太叔便在这藏经阁顶楼住了下来,日复一日地凝视那幅观想图,试图捕捉其中隐藏的剑意与奥秘。
三日之后,老翁慢悠悠地来到西侧,想看看何太叔的状况。
只见何太叔盘膝坐于地上,双目一眨不眨地紧盯着那幅观想图,神情专注,仿佛整个人都已经融入了画中世界。
老翁见此情景,并未出声打扰,只是默默看了一会儿,便转身离去了。
半个月后,老翁再次前来。何太叔依旧是那副模样,盘膝而坐,目不转睛。
他的姿势似乎从未变过,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保持着惊人的一致。老翁依旧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摇了摇头,不知是感慨还是无奈,随即悄然离去。
四个月的时间一晃而过。
当老翁再次来到西侧时,眼前的景象与他数月前所见毫无二致。
何太叔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双眼紧盯着观想图,仿佛成了一尊雕像,日复一日,从未改变。
老翁站在远处,静静地看了他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欣赏,有感慨,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意味。最终,他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脚步声在空旷的顶楼长廊中渐渐远去
——
一年后的某一天,沉寂已久的藏经阁顶楼,突然被一阵酣畅淋漓的爆笑声打破。
“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知道这幅观想图的秘密了!不枉何某枯坐一年有余啊!”
何太叔仰天长笑,声音中满是压抑已久的畅快与激动。
他的身体已极度疲惫,枯坐一年有余,血肉筋骨都仿佛被时间磨去了棱角,整个人消瘦了许多,衣衫也显得空荡荡的。
与之相反的是,他的精神却前所未有的亢奋,双目之中精光闪烁,仿佛燃烧着一团火焰。
这一年多的时间里,他日复一日,一刻不停地参悟那幅观想图,几乎到了废寝忘食、浑然忘我的境地。
他曾无数次陷入迷茫,也曾无数次被那股凌厉的剑意逼退,但他始终没有放弃。
功夫不负有心人,在漫长的枯坐与思索之后,他终于找到了些许眉目,窥见了那隐藏于画中的玄机。
此刻,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将心中的猜想付诸行动。
若他的猜测是正确的,那对他来说,无疑是一场天大的机缘,甚至可能成为他修炼之路上最重要的转折点。
然而就在此时,一道苍老而平和的声音自他身后悠悠传来:“哦?小娃娃,你真的参悟了观想图的秘密?可否说与老夫听听?”
何太叔闻声,当即收敛笑容,连忙转身,恭敬地朝老翁行了一礼。
他斟酌片刻,语气诚恳地说道:“回前辈,眼下也只是晚辈的猜想罢了,尚未真正验证。若当真能够参透这幅观想图的秘密,晚辈自当将其中奥妙献与上清宗,绝不藏私。
不过不是现在,晚辈需先施展开来,看看到底是否与晚辈猜测一致。如若应验,定当遵从诺言,不敢有忘。”
老翁听罢,见何太叔如此识趣知礼,不由得轻笑一声,伸手抚摸着颌下长须,眼中流露出几分欣慰之色。
他上下打量了何太叔一番,缓缓说道:“不急,不急。小娃娃,不若先梳洗一番,再行此事,如何?你已一年有余未曾收拾自己了,左右也不在乎这一点时间。”
老翁说得不无道理。此刻的何太叔,长发散乱,衣衫褶皱,面容消瘦,眼窝深陷,确实一副风尘仆仆、久未打理的模样。
然而何太叔却摇了摇头,婉拒了老翁的好意。
他一脸坚定地看着老翁,语气执着而郑重:“前辈好意,晚辈心领了。但此事必须立即行动,一刻也不能再等。晚辈迫切的想知道,自己的猜测究竟是对是错。”
说罢,他再次向老翁深深行了一礼,随后毅然转身,重新面向那幅观想图。
何太叔深吸一口气,神情专注地凝视着画中之人,将全部心神都投入其中。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他的耳畔仿佛响起了无数剑鸣之声,那声音清脆而凌厉,如金石相击,如龙吟九天,层层叠叠,连绵不绝。
与此同时,他周身的空间似乎也开始扭曲,一股无形的力量自观想图中涌出,将他牢牢笼罩。
紧接着,画中那位红衣男子再次有了反应。
那双原本直视前方的眼睛,陡然转向何太叔,目光如电,直刺心神。
俊秀的面容上,嘴角微微上扬,勾勒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与一年前那一幕如出一辙,但这一次,那股力量却更加真实,更加磅礴。
还未等何太叔反应过来,他便感觉自己的神魂仿佛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整个人如同坠入深渊,眼前一黑,神魂已被生生吸入了画中。
——
站在一旁的老翁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只见何太叔的身体僵在原地,纹丝不动,双目虽然睁着,却已失去了焦距,空洞无神,仿佛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空壳。
老翁见此情景,神色不变,只是缓缓抚摸着长须,面上露出几分思索之色。
片刻之后,他似乎是明白了什么,微微点了点头。
随即大手一挥,一股雄浑而柔和的灵力自他掌心涌出,在何太叔周围悄然铺展开来。
眨眼之间,一座隐形的守护阵法便已成型,将何太叔牢牢护在其中,隔绝了一切外界的干扰与威胁。
老翁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何太叔身上,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他知道,何太叔应当是真正参透了观想图的秘密,此刻神魂入画,想必是去接受那幅画中蕴含的传承与考验了。
这一步能否成功,全看何太叔自己的造化了。
老翁收回目光,不再多看,转身继续整理起藏经阁顶楼的书册来,步伐依旧不紧不慢,仿佛方才的一切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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