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在长安城西,是个三进三出的院子。
这里青砖灰瓦,门口种着两棵槐树,树冠很大,遮住了半边院子。
叶展颜到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三十多个护卫,清一色的黑甲,腰里别着刀,站得整整齐齐。
他们的甲胄上有些划痕,有些凹痕,一看就是跟着主人上过战场、见过血的老兵,不是那些在京城里站岗的仪仗兵能比的。
李勋站在正堂门口,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长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底下藏着的东西,比刀还锋利。
他五十来岁,身板挺得笔直,肩膀很宽,手臂很长,一看就是常年骑马射箭的人。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指腹上全是老茧,握刀握出来的,磨得发亮,像琥珀。
他看见叶展颜走进来,往前迎了几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拳掌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叶督主,别来无恙。”
他的声音又亮又硬,但底下那层东西是软的。
很像是在跟一个很熟悉的人打招呼,又像是在跟一个很重要的人套近乎。
当然,二人早就不是第一次见面了。
说他们是熟人,好像也不为过!
毕竟,他的两个女儿都跟过叶展颜。
咳咳,一个是正经跟,一个是不正经……
闲话少说,这边叶展颜抱拳还礼,动作不快不慢,恰到好处。
“李将军别来无恙!”
“凉州到长安,千里迢迢,将军一路辛苦。”
他顿了顿,目光从李勋脸上移开,落在他身后的那个孩子身上。
那个孩子站在李勋身后,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腰间系着一条玉带。
其头发用一根白玉簪子绾着,露出一张白净的、带着几分稚气的脸。
他个子不高,只到李勋的腰际,但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显得很贵气。
更惹人注意的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闪烁的星星。
他就那么盯着叶展颜看,不躲不闪,像是在打量一个很稀奇的东西,又像是在确认一个很重要的人。
李勋侧身让开,把手搭在孩子肩上,轻轻拍了拍。
“这是凉州王,李逸峰。”
“王爷,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叶督主。”
李逸峰往前走了一步,抱拳行礼,动作很标准。
但毕竟年纪小,手不够大,拳头攥不紧,看起来有点滑稽,像一个小大人。
他的声音脆生生的,像春天的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叮叮咚咚的,听着就让人想笑。
“叶督主,小王久仰大名。”
叶展颜看着他,嘴角微微一翘。
他蹲下来,跟李逸峰平视,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王爷客气了。”
“凉州路远,王爷年纪还小,一路颠簸,辛苦了。”
李逸峰摇了摇头,下巴抬得更高了,声音又脆又亮:
“不辛苦。小王虽然年纪小,但也是带过兵的人。”
“凉州的边关,小王去过,沙俄人的营帐,小王也见过。”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收回来,站起来,看着李勋。
李勋的脸上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
但眼睛里的光变了,变得又深又沉。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谁都没说话。
但那一秒里交换的东西,比说一百句话都多。
正堂里,茶已经沏好了。
丫鬟们鱼贯而入,端着茶壶、茶杯、点心、水果,摆在桌上,然后退至一旁,脚步声很轻。
叶展颜坐在主位上,李勋坐在他左边。
李逸峰坐在李勋旁边,腰杆挺得直直的。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小号的将军,又像一个被大人带来见世面的孩子。
李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他看着叶展颜,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得干干净净,露出底下一张带着几分凝重的脸。
“叶督主,末将这次来长安,是有一件大事想跟太后商议。”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却非常严肃。
叶展颜端起茶盏,没喝,端在手里,茶盖在杯口轻轻刮着,刮了一圈又一圈,发出细微的瓷器声。
“李将军请说。”
李勋看了李逸峰一眼,李逸峰点了点头。
那一下点得很轻,轻得像是不仔细看就看不见,但叶展颜看见了。
李勋收回目光,看着叶展颜,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凉州那边,沙俄人最近不太平。”
“他们在边境上增了兵,还运来了不少火器。”
“末将担心,他们是要有大动作。”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末将想请太后下旨,增兵凉州。”
叶展颜的手指停了。
他把茶盏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看着李勋,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李将军,凉州的事,你直接上书朝廷就是了。”
“内阁在京城,兵部也在京城,增兵的事,他们说了算。”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李勋听出来了,底下藏了很多其他东西。
李勋笑了,那笑容跟刚才不一样了。
不是笑眯眯的笑,是一种很复杂的笑,又像是在讽刺。
“叶督主,内阁那些人,他们懂什么边境战事?”
“他们连沙俄人的营帐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就知道在地图上画圈圈。”
他端起茶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像是在敲定什么。
“末将只信太后,只信叶督主。”
叶展颜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他端起茶盏,又慢慢喝了一口,然后放下。
叶展颜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他看着李勋,目光很深,深得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李勋也看着他,不躲不闪,像是在等一个答案,又像是在下一盘很大的棋。
正堂里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树叶的声音,沙沙沙的响。
片刻后,李勋眼见时机成熟,便压低声音试探问道。
“叶督主,能否……借一步说话?”
叶展颜闻言看了对方一眼,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他就知道这老登,肯定不是单纯为了借兵而来。
借兵定然只是一个接口,接下来他要说的事情,恐怕才这次来长安的真正目的。
于是,叶展颜放下茶杯冷冷吩咐道。
“你们都下去。”
这话一出口,那些伺候的下人鱼贯而出,脚步声很轻,轻得像猫。
钱顺儿最后一个出去,把门带上,门栓落下来,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没过多久,院子里传来侍卫走动的声音。
一阵阵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巡逻,又像是在警戒。
李勋听着那些声音,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下来,像是卸下了一块很重的石头。
他端起茶盏,一口喝干,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木头上,咚的一声。
“叶督主!”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末将这次来长安,不是为了增兵。”
“增兵的事,随便派个副将来说就行了,用不着末将自己跑一趟。”
他顿了顿,往前探了探身子,双手撑在膝盖上,目光直直地盯着叶展颜。
“末将这次来,是有一件大事想跟太后商议。”
叶展颜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却满是精光。
“李将军请说。”
李勋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像是要把胸腔里所有的气都吐干净。
他伸出手,把李逸峰面前的茶盏往旁边推了推。
然后把手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得像在说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叶督主,当今皇上年幼登基,太后垂帘听政,本是权宜之计。”
“如今皇上亲政,却受制于内阁,受制于周淮安,受制于那些只会动嘴皮子的文官。”
“朝政混乱,民不聊生,边关告急,外敌环伺。”
“这样的皇上,还能指望他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末将想请太后拥立凉州王为新帝。”
听到这里,叶展颜的手指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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