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天鹰听了赵黑虎的问题没回答。
因为,他暂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说这个事。
这个时候,营门外传来脚步声,不急不慢。
那人的靴子踩在泥地上,噗噗噗的响。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鲁敬走进来。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手里摇着那把不离身的扇子。
扇面上画着一幅山水,墨色淡淡的,看着很素雅。
他走到桌边,在罗天鹰对面坐下,把扇子合上,放在桌上,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往前倾。
“罗将军,赵将军,你们刚才说的话,我在外面都听见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赵黑虎的脸一下子红了,红得像煮熟的虾子。
他瞪了鲁敬一眼,声音又粗又亮:“你偷听我们说话?”
鲁敬没理他,看着罗天鹰,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罗将军,你们想回长安,我理解。但现在不是时候。”
“督主在长安,需要的是后盾,不是累赘。”
“你们要是回去了,越州怎么办?”
“朝廷那边怎么办?周淮安那边又怎么办?”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你们留在越州,把军政大权抓在手里,督主在长安才能活得安稳。”
罗天鹰的手指停了。
他看着鲁敬,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鲁先生说得对。”
他转过头,看着一直没说话的牛铁柱。
“老牛,你带一千人,回长安。”
“护卫太后行宫,别的不用管。”
还在发呆的牛铁柱闻言愣了一下。
然后他猛的站起来,椅子往后一翻,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他抱拳行礼,动作又重又猛,像是要把全身的力气都用在这一拳上。
“是!”他的声音又亮又硬,在帐篷里回荡着,震得桌上的纸都跳了一下。
赵黑虎见状当即就有些急了,于是他忙不迭起身争取道。
“罗老大,其实我也可以回去的!”
“不是,那老牛一根筋的人!”
“他还不如我机灵呢,让我回去呗?”
牛铁柱闻言转身往外走,步子又大又急,靴子踩在泥地上,噗噗噗的,像在擂鼓,越走越远,越走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罗天鹰没理会赵黑虎,转头继续与鲁敬说话去了。
赵黑虎急的原地直跺脚,看那牛铁柱背影越走越远,一张老脸都气红了。
大周,青州。
这里的风比越州干燥一些,吹在脸上像砂纸磨过皮肤,沙沙的,痒痒的,但不难受。
诸葛宁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几份刚送来的军报,墨迹还没干透,凑近了能闻到一股子淡淡的墨香味。
他一份一份地看,看得很慢,像是在品味什么,又像是在琢磨什么。
关凯站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脸上的表情又紧张又期待,像一只等着主人扔骨头的狗。
藏朔蹲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块布,正在擦他的刀,刀身磨得锃亮,能照见人影。
郑海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胸前,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关将军,你是不是也想回长安?”
诸葛宁放下手里的军报,抬起头,看着关凯。
他的目光不重,但关凯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指在刀柄上攥了攥。
“诸葛先生,督主一个人在长安,末将不放心。”
关凯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咽什么东西。
诸葛宁笑了,那笑容非常淡定。
“不放心?你回去了,就能让督主放心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他脸上。
他眯着眼,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
“你们留在青州,把防务抓好了,把兵马练好了,把粮草备足了,督主在长安才能放心。”
藏朔把刀插回鞘里,刀身入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
他站起来,走到诸葛宁身后,声音不高不低:“诸葛先生,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
诸葛宁转过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笃定。
“不是等,是扎根。”
“把根扎深了,扎牢了,扎得谁都拔不动。”
“到时候,督主需要咱们,咱们就能顶上去。”
“督主不需要咱们,咱们也能自己立得住。”
藏朔想了想,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走回角落里,蹲下,继续擦刀。
刀身磨得锃亮,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潭死水,但他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烧着的火。
同一时间……
东海,扶桑。
扶桑的海浪比大周的大,拍在岸上,哗哗的。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鼓,敲了一夜,还没停。
白器站在码头边上,看着远处那些正在装船的士兵,手背在身后,手指微微蜷着。
贾羽站在他旁边,手里摇着扇子。
扇面上的画在月光下看不清了,只剩一团一团的影子,在风里晃。
“贾先生,咱们真不回去?”
白器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在砂纸上磨过的。
贾羽摇了摇头,扇子摇得更慢了。
“将军,现在不是回去的时候。”
“扶桑这边,仗不能打了。”
“德川家吉已经被咱们打残了,织田信宽还在观望。”
“这时候讲和,大家都缓口气。”
“等督主那边准备好了,咱们再动手。”
白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那些正在装船的士兵,看了很久。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行。听你的。”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低得像从喉咙里滚出来的。
“但破鬼军不能散。”
“保持规模,督主在国内才能安全。”
贾羽点了点头,扇子又摇起来了。
“将军说得对。”
“破鬼军在,督主就有底气。”
“破鬼军散了,督主就少了一张王牌。”
他看着远处那片黑沉沉的海面,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往营地里走去。
靴子踩在沙滩上,沙沙沙的,声音很轻。
白器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的衣襟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棵扎了根的树,怎么都吹不倒。
“督主,你可一定要保重啊!”
秋去冬至,冬去春来。
长安的春天来得比京城晚,但终究还是来了。
行宫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冒出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颤,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脆弱得让人不敢碰。
太后武懿抱着孩子坐在廊下晒太阳,孩子已经会翻身了,在太后怀里扭来扭去,小手抓着她衣襟上的绣花,抓得紧紧的,怎么都掰不开。
太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比前些日子亮了一些,像是在看孩子,又像是在看很远的地方。
叶展颜站在行宫门口,手里拿着钱顺儿刚送来的拜帖。
帖子是烫金的,边角压着暗纹,摸起来很厚实,一看就不是寻常人家的东西。
他翻开帖子,看了一眼,眉头动了一下,又看了一眼,把帖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镇西大将军李勋?凉州王李逸峰?”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他们来长安干什么?”
钱顺儿站在他旁边,腰杆挺得笔直,声音压得很低:
“人已经到了城内,住在驿馆里。”
“随行的有三十多个护卫,还有几个丫鬟和仆人。”
“李将军说,想见太后。”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一些。
“督主,要不要见?”
叶展颜把拜帖塞进袖子里,手指在袖口上按了按,像是在琢磨什么。
他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院子里走。
“见。为什么不见?”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非常淡然。
但钱顺儿听出来了,督主在琢磨更深的事情。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