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站起来,走到墙上挂着的地图前,手指从长安往东划,划过洛阳,划过荥州,划过开封,一直划到海边。
那条线很长,长到他的手指够不着。
但他没停,手指在空气里划着,像是在画一条看不见的路。
“这些年,我攒了不少钱。”
“东厂的账上也有银子,内缮监那边也有结余。”
“随便凑一凑,开个商号绰绰有余了。”
他转过身,看着钱顺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国营商号,东厂控股。”
“粮食、丝绸、布匹、运输,什么都做。”
“咱们自己生产,自己卖,自己运。”
“不求人,不靠人,不看任何人的脸色。”
钱顺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知道,督主决定了的事,谁也拦不住。
他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安排了。
一个月后,长安城东,一座三进三出的宅子挂上了一块新匾。
匾是黑底金字的,写着“东兴商号”四个字,字迹遒劲,是叶展颜亲手写的。
门口站着两个东厂的番子,黑衣黑裤,腰里别着刀,腰杆挺得笔直,像两棵栽在门口的白杨树。
进进出出的全是东厂的人,有的在搬东西,有的在记账,有的在接待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但乱中有序,各走各的道,谁也不碍着谁。
叶展颜站在后院的大棚子里,看着老郑带着工匠们敲敲打打。
蒸汽机已经搬过来了,就放在大棚子的正中间,铁轮子还在转,轰隆隆的,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颤。
旁边摆着几台新机器,都是老郑根据叶展颜的图纸造出来的……
织布机、纺纱机、脱粒机、磨面机,一台一台的,有的已经装好了,有的还在调试,有的只剩一堆零件散在地上,等着工匠们一个一个地拼起来。
“督主,您看这个。”老郑指着一台织布机,眼睛亮得像两盏灯,“这是按您画的图做的。您试试。”
叶展颜走过去,拿起一根织好的布条,在手里摸了摸。
布很细,很密,比市面上卖的那些粗布强了不止一倍。
他点了点头,把布条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棉絮。
“一天能织多少?”
老郑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一台机器,一天能织的布,顶得上十个熟练的织工。”
“而且织出来的布又细又匀,比人工织的好多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一些,像是在说一件很得意的事。
“属下算过了,要是咱们的机器全开起来,一天织的布,比长安所有织坊加起来还要多。”
叶展颜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很得意。
“好。试生产,马上开始。”
试生产那天,东兴商号的门前围满了人。
不是来买东西的,是来看热闹的。
长安城的百姓们听说东厂开了个商号,还搞了什么“机器织布”,都跑来看稀奇。
有人踮着脚尖往里看,有人趴在墙头上往里看,有人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黑压压的一片,把整条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蒸汽机轰隆隆地转着,织布机咔嗒咔嗒地响着,纺纱机嗡嗡嗡地叫着。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从来没听过的曲子,听得那些百姓目瞪口呆,嘴巴张着,半天合不上。
第一批布织出来的时候,老郑亲自捧着一匹布走到叶展颜面前。
他的手在抖,腿也在抖,脸上的褶子里全是汗。
叶展颜接过那匹布,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然后把布递给旁边的钱顺儿,声音不高不低:“挂出去,标价。”
钱顺儿接过布,走到门口,把布挂在门前的旗杆上。
布在风里飘着,白花花的,像一面旗,又像一朵云。
那些围观的百姓看见那匹布,眼睛都直了。
有人伸手摸了摸,嘴里啧啧称奇。
有人凑近了看,说这布比宫里用的还好。
有人问价钱,钱顺儿报了个数。
那人二话不说就掏了银子,抱着布挤出人群,跑得比兔子还快。
有人带头,就有人跟着。
一匹,两匹,三匹,十匹,二十匹,不到一个时辰,第一批布就卖光了。
那些没买到的人挤在门口不肯走,喊着“还有没有”“什么时候再织”,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在吵架,又像是在唱戏。
消息传得很快。
不到三天,整个长安商界都炸了。
那些商家们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尤其是王掌柜、刘东家、赵老板那几个,坐在家里捶胸顿足,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
他们以为叶展颜只是说说而已,以为那些机器只是铁疙瘩,以为东兴商号撑不了几天。
他们错了,错得离谱。
叶展颜不但干成了,还干得比他们想象的好了十倍、百倍。
蒸汽机的加持下,东兴商号的生产力比长安所有商号加起来还要高一倍。
人家一天织的布,够他们织十天的。
人家一天磨的面,够他们磨半个月的。
人家一天运的货,够他们运一个月的。
这仗还怎么打?没法打。
有人想跟风,也去买机器,但机器是东厂造的,图纸在东厂手里,工匠在东厂手里,蒸汽机在东厂手里。
他们有钱也买不到,有人出高价想挖老郑,老郑连理都不理,连门都不让进。
有人想合伙抵制,不买东兴商号的货,但百姓不答应。
东兴商号的布又便宜又好,谁不买谁是傻子。
抵制了几天,抵制的人自己先撑不住了,灰溜溜地跑去东兴商号进货。
那些商家终于明白了!
他们不是输给了叶展颜,是输给了自己。
叶展颜给了他们机会,他们没抓住。
叶展颜伸出了手,他们不敢握。
现在人家自己干成了,他们只能看着,只能后悔!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生意一天不如一天,看着东兴商号一天比一天大。
王掌柜坐在自己的铺子里,看着门口那条空荡荡的街,看着对面东兴商号门前车水马龙的景象,手攥着茶盏,攥得指节发白。
他想起那天在东厂大堂里,叶展颜说的那些话——“我要你们跟我一起干。”
他当时以为叶展颜在说大话,以为那些机器是骗人的,以为叶展颜在长安待不了多久。
他错了,错得离谱,但他不敢承认,也不愿承认。
他把茶盏放下,站起来,走到门口。
他看着对面那块黑底金字的匾,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转过身,走回铺子里,把门关上了。
长安的商家都以为自己肯定要完蛋了。
但叶展颜那边却从来没想过一家独大。
他在东兴商号的后院里跟老郑喝茶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一个人吃肉,别人连汤都喝不上,那这肉也吃不长。”
老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继续啃他的肉烧饼。
叶展颜把那些商家晾了一个月。
晾得他们心急如焚,晾得他们坐立不安,晾得他们一个个主动递帖子求见。
他一个都没见,帖子堆在桌上,摞了厚厚一沓,他也不看,也不扔,就那么堆着,像是在晾咸鱼,晾干了才能下锅。
三个月后,他让钱顺儿去发帖子,还是那些人,还是那个地方,还是那个时辰。
帖子发出去不到半天,回帖就来了,一个个答应得比兔子还快,好像怕去晚了就没位置了。
这一次,大堂里坐得更满了,连过道里都加了椅子,有人站着,有人蹲着,有人挤在门口探头探脑。
王掌柜坐在最前面,穿着一身新做的绸缎袍子。
他脸上的笑容堆得密密实实,连眼角的皱纹里都藏着殷勤。
刘东家坐在他旁边,手里捧着一个紫砂壶。
他拿壶嘴对着嘴,一口一口地嘬,嘬得滋滋响,像是在喝什么琼浆玉液。
赵老板坐在后面,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比上次慢了许多,像是在想什么心事,又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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