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时辰前,宗正大牢外的空地上站满了人。
月亮很大,月光很亮,照得那些人的脸惨白惨白的,像一张张纸糊的面具。
他们穿着各色衣裳,有绸缎的,有棉布的,有皮裘的。
但腰间都别着刀,有的刀鞘上镶着金,有的刀鞘上嵌着玉,有的刀鞘上什么装饰都没有,但刀身磨得锃亮,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们是那些被关押的王爷、勋贵们的家仆和私兵,少说也有上千人,黑压压的一片。
这群人从大牢门口一直排到街对面的墙根底下,密密麻麻的,像一群等着投胎的鬼。
大牢的门还是关着的,黑漆漆的铁门,门上的铜钉在月光下泛着暗黄色的光。
门后面很安静,安静得像一座坟。
但那些站在门外的人知道,门里面关着的不是死人,是他们的主人,是秦王、誉王、晋王,是那些被叶展颜拉下马、被太后关进牢里的宗室贵胄。
今晚,他们要出来了。
门开了。
铁门被从里面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门缝越来越宽,光从里面漏出来,昏黄的光照在门前的青石板上,像一条被踩扁了的蛇。第一个走出来的是秦王李君。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胡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的风,像北方的雪。
在牢里关了一年半,他瘦了很多,颧骨高出来一截,眼窝也深了。
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精神抖擞。
从被关押到现在,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案子竟然一审就是一年多。
这足以说明,宗室们其实打心底还是想保下他的。
誉王李志义跟在他后面,比秦王矮了半个头,胖了一圈,脸圆圆的,肚子鼓鼓的。
他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像个和气的生意人。
但他的眼睛底下藏着的东西,比秦王的刀还锋利。
他在牢里关了半年,不但没瘦,反而胖了,脸更圆了,肚子更鼓了,走起路来浑身的肉都在颤。
晋王李鸿基走在最后面,瘦高个,脸色苍白,嘴唇发乌,像久病未愈的人。
他在牢里关了大半年,瘦得像一根竹竿,风一吹就能倒。
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团燃烧火!
三个人走出大牢的门,站在台阶上,看着面前那些黑压压的人。
那些家仆和私兵看见他们,齐刷刷地跪下去,衣袍擦地的声音沙沙响。
有人喊了一声“王爷”!
有人喊了一声“主公”!
有人激动得说不出话,只是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磕在青石板上,咚咚咚的,像在敲鼓。
李君抬起手,示意他们起来。
那些人站起来,眼睛亮晶晶的,看着他们的主人,等着他们发话。
李君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的最上面。
他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数。
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充满了王者归来的自信。
“诸位!!!”
他的声音非常高昂,充满了力量感。
“本王和誉王、晋王在牢里关了许多时日,受尽了屈辱。”
“叶展颜那个阉狗,仗着太后的宠信,排除异己,陷害忠良,把持朝政,弄得天下乌烟瘴气。”
“今晚,是我们报仇的时候了。”
那些人听着,有的人攥紧了刀柄,有的人咬紧了牙关,有的人眼睛里冒出了火。
李君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亮,像一把刀从鞘里拔出来,越拔越长,越拔越利。
“但我们不是去造反!”
他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夜空中炸开。
“我们是去清君侧!是去救陛下!是去还大周一个朗朗乾坤!”
那些人又跪下去了,这次没人喊,没人叫。
所有人只是跪着,低着头,像是在等一个命令。
李君转过身,看着身后的李志义。
李志义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明黄色的绢帛,双手捧着,举过头顶。
绢帛上写着字,墨迹有些褪色了,但还能看清。
李志义的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在瓷器上划,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先帝遗诏在此!”
那些人抬起头,看着那块明黄色的绢帛,眼睛里的火更旺了。
李志义念了一段,声音忽高忽低,像在唱戏,又像在念经。
没人听清他念的是什么,但每个人都听懂了!
先帝有旨,清君侧,诛阉党,还政于陛下。
这是先帝的遗愿,是天意,是大义。
他们不是在造反,是在替天行道。
李君从腰间里拔出刀,刀身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把刀举过头顶,声音又亮又硬:“出发!”
那些人跟着他,往街口走去。
脚步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
李志义走在队伍中间,胖胖的身子被挤得东倒西歪,但他脸上的笑容一直没断过。
李鸿基走在最后面,瘦高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单薄。
但他的步子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其他勋贵带着自家私兵列阵而行,一个个神情都很亢奋!
但他们刚走出街角,火枪就响了。
不是一响两响,是几十响,上百响,像炒豆子,噼里啪啦的!
枪声从街道两边的屋顶上、墙头上、窗户里同时响起。
子弹像雨点一样落下来,打在那些家仆和私兵的身上,打在青石板上,打在墙上,打得砖石飞溅,打得血肉横飞。
冲在最前面的人倒了一片,有的当场死了,有的在地上打滚,有的被后面的人踩在脚下,惨叫声和枪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李志义是第一个倒下的王爷。
一颗子弹打穿了他的胸口,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把明黄色的绢帛染成了暗红色。
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血洞,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他的腿一软,跪在地上。
然后整个人往前扑倒,脸砸在青石板上,鼻子塌了,牙齿断了几颗。
血从嘴里流出来,跟胸口流出来的血汇在一起,洇出一大片暗红色。
他的手还攥着那块绢帛,攥得紧紧的,怎么都掰不开。
李君的反应快一些。
枪响的时候,他一个翻滚躲到了路边的一辆板车后面!
子弹打在板车上,木屑飞溅,车板被打了几个窟窿,但没有打穿。
他蹲在板车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手攥着刀柄,攥得指节发白。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前面有埋伏,退路呢?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也被堵住了!
黑压压的人影从巷子里涌出来,端着刀,举着火把,把他们的退路切断了。
张屠山从屋顶上跳下来,鬼头大刀在月光下闪着冷光。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石头雕的像,但他的眼睛亮得很,而且充满了杀气。
他站在路中间,看着那些被伏击打得晕头转向的人,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带着冰冷的嘲笑。
“秦王殿下,”他的声音很响亮,但语气却是很平静,像是平常聊天唠嗑一样,“叶督主让末将给您带句话——今晚的月亮真圆,适合赏月,不适合赶路。”
听到这话,李君的牙咬得咯吱响。
他攥着刀,想冲出去!
但脑袋刚从板车后面探出来,一排子弹就飞过来了,打得板车咚咚响。
这吓的他赶紧缩回去,后背贴在车板上,心跳得像要从胸口蹦出来。
他的身边已经没有多少人了。
那些家仆和私兵死的死,伤的伤,散的散,还能站着的不到三百。
而且个个带伤,有的胳膊断了,有的腿瘸了,有的脸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谁的血。
“退回去!”李君喊了一声,嗓子都喊劈了,“退到大牢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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