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叶展颜走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吴州城的城门刚开了一条缝,他的马就窜了出去。
马蹄踏在青石板路上,嗒嗒嗒的,清脆得像有人在敲梆子。
钱顺儿跟在后面,身后是几十个东厂番子。
清一色的黑马,鞍辔整齐,马蹄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街面上滚过去,惊得早起开铺的小贩缩着脖子往门板后面躲。
叶展颜伏在马背上,衣襟被晨风吹得往后飘,像一面被扯紧了的旗。
他走得很急,急得连襄阳郡主那边都没去打声招呼,只让人传了句话——南边的事,交给你们了。
南边的战事确实不用他操心了。
罗天鹰、赵黑虎、牛铁柱带着禁军留在当地,配合冯远征收拾残局。
吴国公的军队已经被打散了,步擎父女跑得比兔子还快。
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们的人马散的散、降的降。
剩下的那点残兵败将缩在几个山沟沟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翻不起什么浪花。
威尔逊的舰队在海上漂着,满剌加岛的补给线断了。
楚州水师又追着屁股打,他们想跑跑不掉,想打打不过。
现在只能在近海转悠,像几只没了头的苍蝇。
扶桑人在登州也不顺利,藏朔那条疯狗咬住了就不松口,白器在扶桑国内步步为屠,德川家吉两头顾不上,听说已经把海外的大部分兵调回去了。
南边的盘子稳了,叶展颜心里有数。
但北边的盘子,悬着呢。
从吴州到京城,两千多里路,叶展颜带着几十个番子,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
跑死了几匹马,跑瘦了一圈人,跑得钱顺儿的屁股都磨破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但谁都不敢吭声。
叶展颜的脸色一天比一天沉,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脑子里转着辽东的事,转着鲜卑人的骑兵,转着高句丽的船队,转着沙俄的火枪,转着辽东的局势,转着萧寒依一个人撑着的防线。
每一件事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压得他连觉都睡不着。
第八天的傍晚,京城的城墙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夕阳正沉下去,把城墙染成暗红色,像一块烧焦的铁。
城门还开着,进出的人不多。
守城的兵卒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有的在打哈欠,有的在剔牙,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
叶展颜勒住马,在城门外停了一下,抬头看着城墙上那面大周的赤焰旗。
旗子在暮色里飘着,懒洋洋的。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一抖缰绳,马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城里走。
钱顺儿跟在后面,腰杆挺得直直的。
但脸色发白,嘴唇干裂,眼窝深陷,跟鬼似的。
进城之后,叶展颜没回东厂,直奔皇宫。
他走得快,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
宫门口的侍卫看见他,愣了一下,赶紧行礼,他理都不理,大步往里走。
穿过午门,走过金水桥,一路往慈宁宫的方向走。
太监宫女们看见他,都缩着脖子往两边让,等他走远了才敢抬起头来,小声嘀咕几句。
叶展颜的步子越走越快,快到身后跟着的钱顺儿都差点跟不上。
慈宁宫到了。
他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进去,青鸾从里面出来,伸手拦住了他。
她的脸色有些为难,嘴角扯了扯,想笑又笑不出来,声音压得很低:“叶督主,太后身子不适,今儿个不见人。”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
他看了看青鸾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不是撒谎的样子。
但也不是很坦然的样子,像是夹在中间,两头为难。
他往殿里看了一眼,殿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太后怎么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问一件很平常的事。
青鸾低着头,声音更低了:
“太医说了,是累着了,需要静养。”
“叶督主,您先回去吧,等太后好些了,奴婢再让人去请您。”
叶展颜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半开的门,站了一会儿。
他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然后他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钱顺儿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叶展颜出了宫,没回东厂,直奔内阁。
内阁值房里灯火通明,周淮安、李廷儒、杨溥三个人都在。
三人围着一张方桌坐着,桌上摊着好几份公文,有的打开着,有的折着,有的压在镇纸下面。
他们看见叶展颜进来,表情各不一样。
周淮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着,脸上的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在想什么。
李廷儒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又松开,嘴角扯了扯,算是笑了一下。杨溥低着头,看着桌上的公文,连头都没抬。
叶展颜走到桌前,双手撑在桌沿上,身子往前倾,目光从三个人脸上扫过去。
“北边的事,你们都知道了?”
他的声音很硬,硬得像石头砸在石头上。
周淮安的手指停了,看着叶展颜,点了点头。
“知道。”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显得非常平静。
叶展颜盯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又问:“兵呢?什么时候调?”
周淮安没说话。
李廷儒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茶盏在桌上磕了一下,声音不大。
但在安静的屋里听着格外清楚。
他清了清嗓子,开口了,声音慢悠悠的,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叶督主,辽东的事,内阁议过了。”
“山海关以东,怕是守不住了。”
叶展颜的眼睛眯起来了。
他看着李廷儒,那目光不重。
但李廷儒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叶展颜又看向周淮安,周淮安没躲他的目光,但也没接话。
杨溥终于抬起头来了。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慢慢擦着镜片,擦得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很珍贵的东西。
擦完了,他把眼镜戴上,看着叶展颜,声音平平的:
“鲜卑人势大,背后又有沙俄撑腰。”
“咱们在辽东的兵力不足,粮草也不够,硬撑下去,只会白白消耗国力。”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顿了顿继续。
“内阁的意思是,依托山海关做防御。”
“关外的地,该放的就放了吧。”
叶展颜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不是吓的,是气的。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都会断。
他的手攥成拳头,搁在桌沿上,指节捏得发白,青筋从手背上鼓起来。
“放了?”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像冬天的石头,“辽东几百万百姓,你们说放就放了?”
杨溥没说话。
李廷儒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公文,不看他。
周淮安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了,笃,笃,笃。
叶展颜看着他们,看着这三个老头子,看了几息。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比哭还难看。
他收回手,直起身,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三个人还坐在那儿,谁都没动,谁都没看他。
“你们这跟卖国有什么区别?”
“呵,阁佬?不过尔尔!”
说完,他收回目光,推门出去。
内阁里的三个老头,瞬间全部都红了脸。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张了张嘴都没说话。
出了内阁,天已经黑了。
叶展颜站在廊下,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站了很久。
风从北边吹过来,凉飕飕的,带着冬天的寒意。
他把手拢进袖子里,手指碰了碰袖子里那份北边的急报,纸边硬硬的,硌着指腹,生疼。
“督主,”钱顺儿从后面跟上来,声音压得很低,“回东厂吗?”
叶展颜没回答。
他站在廊下,看着远处慈宁宫的方向。
那边的灯还亮着,昏黄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模模糊糊的,像隔着一层纱。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往东厂的方向走去。
步子很慢,慢得像是在丈量每一寸土地。
靴子踩在青砖上,一声接一声,在空旷的宫道上飘着,像石子扔进深井里,响一下就没了,再也听不见回音。
“召廉英、扶凌寒来东厂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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