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往吴州的官道上。
叶展颜靠在马车厢的板壁上,手里捏着一份刚从南边送来的军报。
马车走得不算快,车轮碾在官道上,咕噜咕噜的,震得人屁股发麻。
他看完了那份军报,折好,塞进袖子里,又拿起另一份。
旁边的小桌上堆着厚厚一摞,都是这半个月各地送来的消息。
有的用红笔标注了“急”,有的用鸡毛插着,有的信封上盖了好几个印,一个比一个红。
罗天鹰那边已经稳住了。
赵黑虎和牛铁柱把住了山口,吴国公的人冲了几次都冲不过来,死伤了不少,士气也垮了,缩在座城内不敢再动。
襄阳郡主和楚州王已经过了长江,船队浩浩荡荡的,把吴州围了个水泄不通。
步擎想跑都跑不了,他的船队被堵在港里,出去就是挨打,不出去就是等死。
冯远征在韶州收拢了残兵,休整了几天,又往前推了。
洋人被郭横断了后路,又挨了楚越水师一顿揍,跑的跑,散的散。
剩下那十几艘破船也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一切都还算顺利。
叶展颜拿起下一份军报,正要拆,马车忽然猛地晃了一下,像是车夫突然勒了马。
他的身子往前一倾,手里的军报差点飞出去,他伸手撑住前面的板壁,稳住了。
外面传来急促的马蹄声,一匹马跑得飞快,蹄子踏在官道上,嗒嗒嗒的,像有人在敲鼓。
那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急,到了马车旁边猛地停住了。
马嘶鸣了一声,蹄子在泥地上蹭了几下,蹭出一片凌乱的印子。
“八百里加急!!!”一个沙哑的声音在外面喊,嗓子都喊劈了,“北疆急报!!!”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
他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一个传令兵骑在马上,身子伏着,几乎贴着马脖子。
脸被风吹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窝深陷。
他身上的衣服被汗浸透了好几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的汗渍。
他手里举着一个黄色的包袱,包袱上插着三根鸡毛,红得刺眼。
车夫接过包袱,递给叶展颜。
叶展颜接过来,缩回车厢里,把包袱放在桌上,解开系绳,抽出里面的信。
信纸有好几页,密密麻麻的,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迹都花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他展开第一页,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他的眉头就拧起来了,拧成一个死结,眉心那道竖纹深得能夹住刀。
他把第一页放在桌上,拿起第二页,又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他把信纸按在桌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慢得像是在数着什么。
高句丽在海上吃了败仗,被郑海的船队打得不轻,船沉了十几艘,人死了千余人,灰溜溜地缩回了港口。
他们不甘心,回头就去找了鲜卑人。
鲜卑人正愁找不到机会南下,两边一拍即合,高句丽出兵出船,鲜卑出兵出马,从两个方向同时压过来。
鲜卑背后还有沙俄帝国在悄悄支持,火枪、火炮、弹药,源源不断地从北边运过来,比朝廷调拨的还快。
镇北将军韩信泽带着兵在辽东跟鲜卑人打了好几仗,有胜有败。
但鲜卑人越打越多,越打越凶,韩信泽的兵却越打越少,越打越累。
上个月的一次交战中,韩信泽亲自带兵冲杀,被流矢射中肩膀。
箭头上抹了毒,虽然及时拔了出来,但毒已经进了血。
所以人一直发着高烧,时醒时昏,连马都骑不了了。
叶展颜的手指停了。
他拿起第二页,又看了一遍。
韩信泽的妻子萧寒依接过了指挥权,带着剩下的兵死守着几个要塞。
萧寒依是将门之女,从小跟着父亲在军营里长大,骑马射箭样样精通,兵法韬略也不输男儿,但她一个人撑不住整个辽东。
鲜卑人分兵几路,这边打一下,那边打一下。
她只能带着兵跑来跑去,疲于奔命,人瘦了一圈,眼窝也陷下去了,但还在撑着。
信的最后,诸葛宁加了几行字,字迹比前面工整一些。
但墨迹很重,像是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辽东若失,大周北方门户大开,鲜卑骑兵三日可抵冀州腹地。望督主速做决断。”
叶展颜把信折好,塞进信封里,放在桌上那摞军报的最上面。
他靠在板壁上,闭着眼,手指又开始敲了,笃,笃,笃,一下一下的,节奏比刚才快了一些。
马车还在往前走,车轮碾在官道上,咕噜咕噜的,震得桌上的信纸沙沙响。
外面风大了一些,吹得车帘鼓起来又凹下去,一明一暗的光在他脸上交替着,像灯,又像影子。
他睁开眼,拿起桌上那份南边的军报,看了一眼,又放下。
拿起北边的,看了一眼,又放下。
南边还没收拾干净,北边又着火了。
高句丽、鲜卑、沙俄,三家联手,从东北方向压过来,韩信泽伤得起不来,萧寒依一个人撑着,撑不了多久。
他把两份军报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码在桌角,然后掀开车帘,探出头去。
钱顺儿骑着马跟在旁边,看见他出来,赶紧凑过来。
“督主,有什么吩咐?”
叶展颜看着前方那条灰白色的官道,看了一会儿,然后说:
“传令,加快速度。咱们得尽快到吴州,把南边的事料理干净。”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一些。
“北边,等不了了。”
钱顺儿应了一声,转身去传令。
马车加快了速度,车轮碾在官道上,咕噜咕噜的,比刚才快了许多。
叶展颜缩回车厢里,靠在板壁上,闭上眼。
等马车到吴州城下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城墙上的旗换了,不是吴国公的“大吴”旗,是大周的赤焰旗,在暮色里飘着,像一团烧着的火。
城门敞开着,进进出出的全是兵,有穿朝廷号衣的,有穿楚州军服的,还有穿便服但腰里别着刀的,乱七八糟的。
但乱中有序,各走各的道,谁也不碍着谁。
城门口站着几个军官,正对着一张地图比划着什么。
其中一个抬头看见叶展颜的马车,愣了一下。
然后他赶紧跑过来,单膝跪地:
“叶督主!襄阳郡主已在城中恭候多时了。”
叶展颜从马车上下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他往城里看了一眼,街上到处都是兵,有的在搬运粮草,有的在清理废墟,有的靠在墙根下打盹。
百姓们缩在巷子口探头探脑,想出来又不敢出来。
看见朝廷的兵不像要杀人的样子,才慢慢有人走出来,挑着水桶去井边打水。
襄阳郡主李雪君站在守备府门口,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里挂着长剑。
她头发高高绾起,露出一张被风吹得有些粗糙的脸。
她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颧骨高出来了,眼窝也深了。
但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子。
看见叶展颜走过来,她往前迎了几步,抱拳行礼,动作干脆利落。
她拳掌相击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叶督主,吴州城拿下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很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叶展颜点了点头,往守备府里走。
李雪君跟在他旁边,一边走一边说:
“步练师跑得快,我们进城的时候,她的人已经撤了大半。”
“城里的守军没怎么抵抗,旗一换就降了。”
“吴国公府邸搜过了,金银财宝搬了好几天还没搬完,比咱们预想的多得多。”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像是在说一件很可笑的事。
“她爹在吴州当了这么多年的土皇帝,攒下的家底够朝廷打两年仗的。”
叶展颜没接话。
他走进正堂,在主位坐下,李雪君坐在他旁边。
桌上摊着几张地图,标注着吴州周边的地形和兵力部署。
叶展颜看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李雪君:“楚州王呢?”
李雪君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一下,点在吴州西边的一片区域:
“兄长在率军攻略吴州其他城池。”
“步练师跑了之后,她手下的那些将领有的降了,有的跑了,有的还在抵抗,但都不成气候。”
“兄长说,十天之内,吴州全境可定。”
叶展颜点了点头,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李雪君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开口,又说:
“步练师跑的时候带了不少人,往南边去了。”
“具体去了哪里,还在查。”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节奏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南边,”他喃喃了一句,然后摇摇头,“先不管她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等南边收拾干净了,他们还能跑到天上去?”
正说着,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传令兵跑进来,单膝跪地,双手举着一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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