威尔逊还没从那些坏消息里缓过神来,海面上就响了。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片,像闷雷从地平线那边滚过来,轰隆隆的,震得“皇家橡树”号的船板都在抖。
大周水师打过来了?
他们还有水师能打?
他猛地转过身,抓起桌上的望远镜往外跑,靴子踩在碎瓷片上,咔嚓咔嚓的,他也顾不上。
范德法特跟在他后面,脸白得像纸,嘴里骂骂咧咧的,不知道在骂谁。
冈萨雷斯把雪茄扔了,快步跟上来,步子又急又重,踩得楼梯咚咚响。
三个人冲到甲板上的时候,海面上的景象让他们同时愣住了。
远处,灰蒙蒙的海平线上,黑压压的船影正朝这边压过来。
不是一艘两艘,是一大片,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移动的森林。
最前面的是些小船,船身低矮,帆吃饱了风,跑得飞快,像一群贴着海面飞的鱼。
但真正让威尔逊瞳孔收缩的,是那些小船后面跟着的东西。
四艘巨舰,一字排开,缓缓压过来。
那船大得不像话,比“皇家橡树”号大了整整一圈,船身高出水面好几丈,船舷像城墙一样厚实,甲板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炮口,黑洞洞的,像一只只半睁的眼睛。
风帆鼓得像孕妇的肚子,桅杆高耸入云,旗子在顶端猎猎作响。
每艘巨舰的两侧各排列着二十门火炮,黑洞洞的炮口从船舷两侧伸出来,像一排排整齐的牙齿。
“那是什么船?”
范德法特的声音都变了调,又尖又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的手指着那些巨舰,指节都在抖。
威尔逊没回答。
他举着望远镜,手也在抖。
镜头里,那些巨舰的船身上刷着暗红色的漆,船头像雕刻着某种瑞兽,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牙齿,像是在笑。
桅杆上飘着大周的旗,红底黄边,在风里猎猎作响。
他放下望远镜,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
“楼船……大周的楼船……”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旁边的范德法特听见了,冈萨雷斯也听见了。
楼船?
他们听说过这种东西,但从来没亲眼见过。
在大周的水师里,楼船是最大的战舰,比他们见过的任何船都大,比他们能想象的任何船都大。
这种船不是用来打海战的,是用来打城墙的。
它的炮能轰塌城墙,它的船身能撞碎任何挡在前面的东西。
而此刻,这样的船有四艘,正朝他们压过来。
第一轮炮击是从楼船上开始的。
四艘楼船,一百六十门火炮同时开火。
炮弹从黑洞洞的炮口里飞出来,带着尖啸声,划破长空,砸在洋人的舰队中间。
水柱冲天,浪花溅起几丈高,落下来的时候砸在甲板上,打得船板啪啪响。
一艘洋人的快船被直接命中,炮弹从船头穿进去,从船尾穿出来,船身裂成两截。
海水疯狂涌入,船上的人惨叫着跳海,有的被炸飞了,有的被压在了碎木板底下。
不到一刻钟,那艘船就沉了,船尾先没进水里,船头翘起来,像一根指向天空的手指。
然后它慢慢地、慢慢地滑下去,消失在海面上,只剩下一片还在燃烧的碎木和油污。
范德法特的脸从白变青,从青变紫,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抓着船舷,手指嵌进木头里,指甲都断了。
冈萨雷斯站在他旁边,手里还捏着那根没点着的雪茄,捏得变了形,烟丝从裂口处漏出来,在风里飘散。
“还击!还击!”
威尔逊嘶吼着,声音都劈了。
他的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又尖又哑,在海风中飘出去很远。
洋人的船开始还击了。
炮弹落在楼船的周围,水柱冲天。
但打在楼船船身上的炮弹,大多被厚重的船板弹开了,只在船舷上留下一个个浅浅的凹坑。
有的炮弹嵌在木头里,像钉子钉在墙上,拔不出来,也打不进去。
楼船的速度一点都没减,炮口还在冒烟,还在打。
炮弹像雨点一样砸下来,砸在洋人的船队中间,炸得人仰马翻,炸得船碎帆飞。
越州水师的小船趁机从两侧包抄上去。
它们的船小,跑得快,在洋人的大船之间穿来穿去,像泥鳅一样滑溜。
洋人的炮打不着它们,它们的炮却能在近距离轰击洋人的船身。
一艘越州的小船摸到一艘洋人战舰的侧后方,连发三炮,炮弹全部命中水线附近。
那艘战舰开始倾斜,船上的水手拼命往外舀水。
但水越进越多,船越斜越厉害,最后像一头受伤的巨鲸,缓缓沉入海底。
船上的士兵跳进海里,在海浪中挣扎,有的被卷进了漩涡,有的被越州水师的小船捞起来当了俘虏。
威尔逊的舰队开始乱了。
有的船在往前冲,有的船在往后撤,有的船在原地打转,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几艘船撞在一起,桅杆断了,帆布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
船上的水手们喊着、骂着、推着、挤着,乱成一锅粥。
威尔逊站在“皇家橡树”号的船头,看着那片混乱,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他的手攥着船舷,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木头里,嵌出了血。
他的嘴唇在抖,手在抖,整个人都在抖。
“撤!”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又冷又硬,像冬天的石头,“传令,撤!往深海撤!”
副将愣了一下,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威尔逊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拽到跟前,眼睛瞪着他,瞪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听不懂吗?撤!再不撤,全死在这儿!”
他松开手,副将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转身就跑。
令旗升起来了,信号弹打上去了。
但舰队已经乱了,不是每艘船都看得见令旗,不是每艘船都听得见信号。
有的船还在打,有的船已经开始跑了,有的船被堵在中间,跑都跑不掉。
威尔逊的“皇家橡树”号调转船头,往深海的方向冲去。
帆吃饱了风,船头像一把刀,劈开海浪,拼命往外冲。
身后,那四艘楼船还在追,炮还在打,炮弹落在船尾附近的海面上,炸起的水柱比桅杆还高。
范德法特蹲在甲板上,双手抱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
冈萨雷斯站在船舷边,看着身后那片越来越远的海面,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尊石头雕的像。
跑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威尔逊的舰队终于甩掉了追兵。
但损失已经摆在那儿了。
出发时的五十多艘船,现在跟在身后的不到三十艘。
有的沉了,有的散了,有的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
伤员躺在甲板上,呻吟声此起彼伏。
血从甲板的缝隙里往下渗,滴进海里,引来一群鲨鱼,在船尾跟着,背鳍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波纹。
威尔逊站在船头,看着身后那片空荡荡的海面,看着那些跟着他的残兵败将,看着那些还在冒烟的伤口。
海风吹过来,把他的衣襟吹得往后飘。
他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化的雕像。
远处的海平线上,什么都看不见了。
大周的船没有追上来,满剌加岛的补给也来不了了,那些五两银子一个人头的百姓还在岸上等着。
他们被夹在中间,前面是大周的刀,后面是大周的海,头顶是灰色的天,脚下是摇晃的船。
风还在吹,海浪还在拍,船还在晃。
但他不知道接下来该往哪儿走了。
这……怎么莫名其妙就又败了?
威尔逊不服输,立刻召集众人朝其他军事据点转移。
但他哪里知道,在大周境内他们已经没有安全可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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