挛鞮云娜的马车在东厂门口停下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她跳下车,大步往里走。
守门的番子看见是她,愣了一下,想拦又不敢拦,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冲进去。
“叶展颜!”她一边走一边喊,“叶展颜你给我出来!”
后堂里,叶展颜正坐在那儿喝茶。
听见喊声,他放下茶盏,抬起头。
门被推开,挛鞮云娜冲进来,站在他面前,气喘吁吁。
那张脸上,有焦急,有委屈,有埋怨,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叶展颜看着她,没说话。
挛鞮云娜等了几息,见他不开口,更急了:
“你怎么不说话?”
叶展颜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坐。”
挛鞮云娜没坐。
她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我等了这么多天,你一点消息都没有。你到底帮不帮忙?”
叶展颜看着她,看着那双因为着急而泛红的眼睛。
他叹了口气。
“我帮。”
挛鞮云娜愣了一下:
“真的?”
叶展颜点点头:
“真的。”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
“这几天,我一直在想办法。”
“内阁那边,周淮安点了头。”
“太后那边,我也去探过口风。”
他转过身,看着她:
“出兵的事,朝廷可以答应。但不是现在。”
挛鞮云娜急了:
“不是现在是什么时候?”
“鲜卑和沙俄的人,现在就压着我们打!”
“再等下去,我们连王庭都保不住了!”
叶展颜抬起手,示意她冷静:
“我知道。但朝廷现在刚打完仗,国库空了,军队也累了。”
“这时候出兵,打不了胜仗。”
他顿了顿,叹口气道:
“给我三个月。”
“三个月后,我亲自带兵,去帮你们打。”
挛鞮云娜愣在那儿。
三个月。
亲自带兵。
她看着他,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
眼眶慢慢红了。
“你……你说真的?”
叶展颜点点头:
“真的。”
挛鞮云娜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冲过去,一把抱住他。
叶展颜的身体僵了一下。
但他没推开她。
挛鞮云娜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
“我就知道,你不会不管我。”
叶展颜没说话。
只是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现在重中之中是顺利完成大婚!”
“日后……你可就是贵妃娘娘了……”
说着,他的手抱的更紧了一些。
同一时间,大洋彼岸……
海浪轻轻拍打着朴茨茅斯港的码头,发出单调的哗哗声。
夕阳把整个港湾染成金红色,那些停泊在港口的商船和战舰,在暮色中投下长长的影子。
码头上的人们正在忙碌着,搬运工扛着货箱来来往往。
水手们在船上收拾着缆绳,几个穿着体面的商人站在栈桥上,对着远处的船只指指点点。
然后,有人看见了那艘船。
那是一艘破破烂烂的军船,帆布上打着补丁,船舷上留着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
它歪歪斜斜地驶进港口,像一只受伤的海鸟,跌跌撞撞地往岸边靠。
码头上的人停下手中的活计,看着那艘船。
船靠岸了。
跳板放下来,一群人从船上走下来。
那群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有的光着脚,有的拄着拐杖,有的脸上还带着伤。
他们低着头,一步一步,慢慢往前走。
码头上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海风声。
“这……”有人喃喃道,“这是咱们的士兵?”
没有人回答。
那些从船上下来的,确实是士兵。
虽然衣服破了,虽然满脸疲惫。
但他们身上那些残留的军装,还能看出大列颠海军的痕迹。
只是那些痕迹,看起来格外刺眼。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码头工人看着那些人,手里的货箱掉在地上,发出咚的一声响。
他在码头干了一辈子,见过无数大列颠的军舰出海,见过无数士兵意气风发地踏上征程。
那些士兵,穿着笔挺的军装,排着整齐的队伍,昂着头,挺着胸,眼睛里全是骄傲。
什么时候见过这样的?
这些模样狼狈、穿着破烂,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真的是大列颠的士兵?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快地传遍整个港口。
人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围在码头上,看着那群人。
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
那些士兵被人群围着,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的眼睛。
一个年轻的水手从人群里挤出来,走到一个士兵面前。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很久。
“汤姆?”他问,声音发颤,“是你吗?”
那个士兵抬起头,露出一张满是伤疤的脸。
他看着那个年轻的水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年轻的水手认出他了。
是他的哥哥。
去年出海的时候,还是意气风发的海军中士。
现在……
他看见哥哥那只空荡荡的袖子。
右手,没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哥,但那声音卡在喉咙里,出不来。
只是眼泪,先流下来了。
当晚,威尔逊的副手史密斯被带进了查尔顿公爵府。
查尔顿公爵是大列颠的海务大臣,主管海军一切事务。
他六十多岁,头发花白,但腰杆挺得笔直,一双眼睛锐利得像鹰。
他坐在书房里,面前的桌上摆着一份厚厚的文书。
史密斯站在他面前,低着头,把事情的经过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从威尔逊带着船队出发,到大周沿海遇到的抵抗,到那个叫郭横的海盗,到那个叫叶展颜的东厂提督,到两次谈判,到中计被围,到全军覆没,到签下那份赔款条约。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很艰难。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哑了。
查尔顿公爵听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等他说完,公爵沉默了很久。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壁炉里的火,噼啪响着。
然后查尔顿公爵站起来。
他走到史密斯面前,拿起那份赔款条约,翻到最后一页。
那些签名,那些按的手印,那些触目惊心的数字。
他的手,开始抖。
不是怕。
是气的。
他把那份条约狠狠拍在桌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大周!”他咬着牙,一字一顿,“欺人太甚!!!”
他的脸涨得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那双鹰一样的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这帮肮脏愚昧的东方人!”他吼道,“他们以为他们是谁?!他们以为大列颠是什么?!”
他喘着粗气,在书房里来回踱步:
“八百万两!让我们赔八百万两!”
“还要交出所有火枪火炮!还要开放航线!还要……”
他说不下去了。
那些条款,每一条都是耻辱。
每一条都像刀子一样,扎在他心上。
史密斯站在那儿,大气都不敢喘。
查尔顿公爵走了几圈,突然停下。
他转过身,大步往外走。
史密斯追上去:
“公爵大人,您去哪儿?”
查尔顿公爵头也不回:
“去白金汉宫,见菲利普亲王。”
“宣战,必须向他们宣战!!”
“你先收去拾一下,然后跟我一起去!”
他推开门,消失在夜色里。
只留下史密斯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书房里,听着壁炉里的火,噼啪作响。
“是!”
过了一会儿,史密斯才艰难的吐出一个字。
真要正式宣战吗?
还要去招惹那个姓叶的?
想到这里,史密斯感觉双腿有些打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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