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钰找来太子朱见济,他如今的心情非常复杂。
要不要告诉对方,这个残忍的事实?
朱见济本人真的没有犯错,可问题是,他的身体......
万一,洪熙历史重演,朱见济没当几年皇帝就突然驾崩......
门轻轻开了。
“儿臣,拜见父皇。”
朱见济跪下去,动作标准得像尺子量过。
他今年五十岁了,这个动作他做了四十七年。
从三岁被立为太子那天起,每日晨昏定省,几乎从未间断。
朱祁钰看着儿子,忽然有些恍惚。
他还记得朱见济五岁时的样子,小小的一个人,穿着绛红的太子袍,站在丹墀下背《孝经》,磕磕巴巴的,背错了就涨红了脸,倔强地要从头再来。
也记得他十五岁时第一次进入六部实习,每日工作得很晚,挑灯夜读,生怕看漏了字。
还记得他二十岁时,第一次以太子的身份祭太庙,第二天跑过来兴奋地说,昨夜他梦见了太皇爷爷。
.......
这么多年过去了,曾经那个喜欢抱着自己大腿撒娇的孩儿,如今脸上也有了被岁月雕琢的痕迹。
四十七年了啊。
朱祁钰登基那年,朱见济三岁。
他手牵着儿子上了高楼,望向宫外的万家灯火。
那时候他在想,自己一定要活得久一些,久到把路都铺平了,久到看着儿子稳稳当当地接下这副担子。
谁也无法感同身受,朱祁钰眼睁睁看着朱见济成年的那一刻的心情。
“起来吧。”朱祁钰说,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哑。
朱见济起身,乖巧的站着等待发话,等父皇开口,等父皇吩咐,等父皇想起什么需要他去做的事。
他不急,不催,不露声色。四十七年的太子,他把等待熬成了本能。
“太医院今日递了脉案来。”
朱见济的目光先是落在父亲脸上,而后又垂下去,轻声回答:“儿臣知道。”
“你知道?”朱祁钰惊讶。
“太医令昨日来请过脉,儿臣问他,此番检查所谓何故,他说了实话。”
朱祁钰有些恼火:“他竟敢对你说了详情?”
朱见济沉默了片刻,抬起头来,眼神平静的说道:“父皇,儿臣已知天命。到了这个岁数,还有什么实话是听不得的?”
朱祁钰被这句话堵得胸口发闷。
是啊,四十五了,寻常人家,这个年纪该做祖父了。
可他的儿子还是太子,还是站在这里等着父皇开口,还在等着那个永远在“不久之后”的皇位。
“他怎么说?”
“他说,儿臣的心疾,与仁宗太爷爷当年......相似。”
话说出口,殿内忽然静了。
静得能听见安神香燃尽时那一声极轻的“啪”。
朱祁钰忽然不敢看儿子的眼睛。
他想起这些年来,朱见济替他处理了多少事。
河南水灾,是太子亲自去的,在泥水里泡了半个月,回来后瘦得脱了相。
发动机的研发,是太子督办的,在研究院里熬了三个月,染了寒症也不肯撤。
三大商会的商业冲突,是太子居中调停的,左右逢源,声嘶力竭,他回来一个字不提。
他没犯过错。
身为太子,他能做的都做了,该做的都做了,不该做的也做了。
四十七年,朱见济把“太子”这两个字,做到了极致。
可问题是,他的身体……
万一呢?
万一洪熙悲剧重演,万一他真的坐上那把椅子没几年就驾崩,万一这四十七年的等待,换来的只是一个仓促的皇位和更仓促的离去......
到时候怎么办?
大明江山怎么办?文武百官怎么办?那些指望着“新君即位”带来新气象的百姓怎么办?
难道,又要让另一个“朱祁镇”仓促上位,一边读书习字,一边学着如何做皇帝?
让后宫太后垂帘听政?让朝中大臣掌控权力?让侍读太监有恃无恐,成为另一个“王振”?
.......
朱祁钰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那个词。
废太子!
这三个字太沉重了,重得他堂堂天子,竟说不出口。
可他,终归要说。
“太子。”朱祁钰忽然换了称呼,不再是儿子的名字,而是略显生疏的职务。
朱见济神色一怔,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听过父皇这样叫他了。
“父皇。”
朱祁钰站起身,绕过御案,一步一步走到儿子面前。
他原本比朱见济高半头的,可如今佝偻的身体,让他必须仰头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儿子。
“你当了四十七年的太子,有没有.......怪过朕?”
朱见济低下头,他看见父亲湿润的眼里,布满血丝。
“儿臣没有。”
“你撒谎。”
“儿臣不敢撒谎。”朱见济的声音已经开始哽咽,“儿臣只是有时候会想,若是父皇能让儿臣早些替您分担些,就好了。”
分担!
朱祁钰听懂了。
不是怨他活得太久,是心疼他太累。
他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朕今日叫你来,是有件事。”他说到这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顿了顿,才又开口,“有件事,朕想了很久,不知该怎么同你说。”
朱见济依旧等着,就像三十年前,他第一次穿上太子专属的红色织金四团龙衮龙袍,戴上翼善冠,在太庙外,眼巴巴的等候着父皇发话。
“你。”朱祁钰垂下眼,看着自己手背上凸起的青筋,“你的病,太医院说,没有根治的法子,只能养着,养一天算一天。”
“儿臣知道。”
“若是养得好,还能撑个十年八年。若是养不好......”
“儿臣知道。”
朱祁钰忽然抬起头,直直地看着儿子的眼睛:“你知道,那你知道朕在担心什么吗?”
沉默。
“朕担心你坐上那把椅子,没几年就走了!”朱祁钰的声音忽然拔高,“朕担心你刚让百官看到希望,希望就灭了!朕担心你四十七年的苦等,换来的是一场空!朕担心.......”
他说不下去了,不敢去看儿子的反应。
“父皇,儿臣知道,儿臣早就知道了。”没想到,朱见济早已泣不成声。
他的双肩一直在抖,结结巴巴的哭喊着。
“从小到大,因为儿臣愚钝,让父皇失望。儿臣的琴棋书画,不及二弟,生意天赋也不及三弟,理科学术更不及四弟。”
“儿臣从来不是父皇最优秀的那一个儿郎,之所以能当太子,仅仅是因为儿臣比他们早出生了一些时日。”
“儿臣......”
“不不不!”朱祁钰打断了他的话,“你在朕的眼里,比他们都要优秀。”
“选拔储君,并非看谁更优秀,而是看谁更适合。”
“朱见济,你比他们都要适合,坐在那个位置。”
扑通——
朱见济应声跪下,这么多年了,他终于等到了这一句话。
“你比他们都要适合!”这是来自父皇的认可。
男人,终其一生都在寻求父亲的认可,没有什么,比这个更加弥足珍贵。
......
年轻的朱见济,会埋怨父皇的过份严厉,觉得身上的压力重得他喘不过气来。
直到,他也拥有了自己的孩子。
当他站在父亲的角度,审视着自己孩子的平庸,却从孩子的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
成为父亲,理解父亲,不如父亲。
是景泰帝的光芒太过耀眼,让他望而生怯,才会日以继夜的严格要求自己,努力追上父皇的脚步。
可他终极一生,却是距离越来越远。
“父皇想让谁来?”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悬挂在朱见济头顶上的那把尚方宝剑,总算是落下了。
倒是朱祁钰错愕无比,他原本准备了一大堆话,怎么就用不上了呢?
见父皇没有回话,朱见济假装轻松的,试探问道。
“是二弟吗?还是三弟?他们都挺合适的,老二沉稳,老三聪慧,都是好人选。”
“你,你不生气?”朱祁钰不确定的问了一句。
“儿臣为何要生气?”朱见济轻轻叹了口气,“父皇担心的那些事,儿臣也担心。儿臣比父皇更怕,怕自己好不容易坐上那把椅子,没来得及做什么就走了。到时候,史书上会怎么写?写太子朱见济,苦等四十五年,在位仅数百日,无功无过,无疾而终?”
说着,他不由得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他还小,有一次太傅考他功课。
“何谓社稷之臣?”
小小的朱见济立即回答道:“社稷之臣者,先国家之急而后私仇也。”
其实那时候的他,根本不理解什么叫“先国家之急”?
现在,他懂了。
“父皇。”朱见济忽然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个响头,“儿臣领旨。请父皇下诏,废儿臣太子之位,另立贤者。”
朱祁钰低头看着儿子的背影,那头发里,不知不觉已经长满了白丝。
他没有伸手去扶。
他知道自己一旦伸手,就再也说不出那个“好”字了。
朱祁钰看着那个跪伏的身影,忽然觉得自己老了。
比登基那年老了,比平叛那年老了,比任何一个批阅奏章的深夜都老了。
“你先下去吧。”他说,“诏书,朕明日,明日再拟。”
朱见济抬起头,看了父亲一眼,眼神复杂。
那一眼里,有释然,有不舍,有理解,有心疼......还有,委屈。
虽说是太子,朱见济也算执掌了二十年的朝政。
但他不敢想,等诏书公布之后,其他人会如何看他?
会不会笑话他呢?
当了四十七年的太子,眼看着快要继承大统,到头来却不是他?
朱见济看似轻松,可是,多年来的奋斗与努力,不就是为了那一刻吗?
现在,梦醒了。
排练了那么久的好戏,却要轮到他人上场。
他的一切努力,全都化作了他人的嫁衣。
就连朱见济自己,都觉得惋惜。
或许,这本该不属于朱见济的人生,也该画下一个句号了。
......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