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武举状元,不出意外的话,就是方远了。
只是可惜,他并没有打破宋康“九战九魁”的豪华战绩。
即便是他,也无法终结宋康的神话。
“君父,该下去颁奖了。”
武举的最后,由皇帝、太子和五军大都督亲自为状元、榜眼、探花颁奖授官,这是那么多年来的传统。
但朱祁钰却迟疑了片刻,他不太想例行公事。
主要是,他慌了。
他害怕,那个方远就是他认识的方远。
如果是,不知道该以何种表情,去与对方重逢?
“君父。”
“父皇。”
宋晟和朱见济,不约而同的发声,他们不是催促,而是问候。
因为在旁人的视角中,朱祁钰已经闭目养神多时了。
他们不是为了唤醒他,而是想确认,他有没有问题?
毕竟,景泰帝的身体是否健康,关乎着整个帝国的未来。
朱祁钰深吸一口气,他睁开双眼,慢慢站起身。
“走吧。”
身着红黑色龙袍的朱祁钰,走在最前面,在他身后,跟着太子和五军大都督,还有文武百官。
他与秦始皇的爱好相同,非常喜欢玄色。
因此,在不改变大明王朝主体红色的前提下,微微做了创新,添加了暗黑元素。
这使得龙袍看起来,多了几分肃穆庄重与杀伐之气。
今年的朱祁钰,已经迈入了知命之年,他五十三岁了。
五十岁,或许是一道坎,不知为何,他苍老的速度,比以前要快得多。
原本满头茂密黑发,如今却已半头白发,就连脸上的皱纹,也多了不少。
朱祁钰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在每况愈下。
正史中,明初八个皇帝的平均年龄,也就只有43岁。
最长寿的当属太祖皇帝朱元璋,活了70岁,然后是太宗皇帝朱棣,活了64岁。
不知道是不是与遗传因素有关,从朱瞻基开始,寿命开始下滑。
朱瞻基37岁,朱祁镇37岁,朱祁钰29岁,朱见深40岁。
这一世的朱祁钰活到了50岁往后,就已经属于是超常发挥了。
如今的他,时不时会感觉到心悸,这让他感觉非常不妙。
......
尽管,目前来看,太子朱见济的表现还算可圈可点的,找不出多大的毛病。
问题就出现在这里,有些平庸了。
不过,朱祁钰也知道,他这一代在开疆辟土,下一代帝皇就应该找一个守成之君,才能长治久安。
朱见济性格沉稳,尽管不及他的弟弟们聪慧,但胜在不骄不躁。
“父皇,小心点。”
朱见济突然站在前面挡住,示意准备有阶梯。
他看出来父皇在想事情,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的,于是提醒一番。
朱祁钰回过神来,他的目光立即移动到方远的脸上。
不像,长得南辕北辙。
与记忆中方远的模样,差得有点多了。
不过,也正常的。
方远虽然没能打破宋康的“九战九魁”战绩,但是他同样创下了一个记录。
那就是以最小的年龄,夺得武举状元之位!
今年的他,才17岁呀,大有可为,未来可期!
方远同样望向朱祁钰,眼神略带好奇的打量,不过很快就收回目光,毕竟直挺挺的盯着皇帝去看,是不礼貌的。
“恭喜。”
“谢,谢主隆恩。”方远结结巴巴的,回了这么一句。
他的脑子瞬间宕机了,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朱祁钰小声说道:“如今是明朝,这里不流行谢主隆恩,你应该回复,承蒙圣恩。”
“???”
方远愣住,身子一僵。
朱祁钰轻拍对方的肩膀,笑道:“有空,我带你去看看我哥的坟。”
“!!!”
方远猛然抬起头,他瞳孔一缩,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看到对方的表情变化,朱祁钰就知道,他——来了。
.......
颁奖仪式结束后,方远被单独留了下来。
一个小太监引着他穿过重重宫门,走过长长的甬道,最后停在一座不起眼的偏殿前。殿门半掩,里面透出昏黄的烛光。
“请。”小太监躬身退后。
方远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殿内陈设简单,一张书案,几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舆图。烛光摇曳,将整个空间映得忽明忽暗。
书案后坐着一个人。
那个人听见门响,抬起头。
烛光在他脸上跳跃,照亮了半白的头发、眼角的皱纹、还有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方远站在门口,看着他。
朱祁钰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了。
方远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朱祁钰慢慢站起身,他没有说话,只是绕过书案,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烛光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到方远面前,站定。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一模一样。
这辈子的朱祁钰,与前世的他,长相差距同样巨大。
虽然五官变了,但是笑的时候,那个面部肌肉的控制,却是没有变化。
终于,在这一刻,方远脑海中的那个人,与面前的人,重合了。
方远的双眼突然变得通红,他颤抖着声音,小心翼翼的问道。
是,是你吗?小......
他下意识想叫“小朱”的,但随后一想,他现在可是在封建社会,对一个皇帝叫“小朱”,那是嫌九族的脖子太长了吗?
.......
“是我。”
这两个字出口的那一刻,三十六年的时光,忽然就消失了。
他们还是那两个人,一个教官,一个学生。一个老方,一个小朱。
他们在训练场上互相较劲,在食堂里互相吐槽,在宿舍里喝酒聊天到深夜。
那些日子,好像就在昨天。
方远再也顾不上其他,他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朱祁钰。
朱祁钰伸出手,也用力抱住了他。
方远愣了一瞬,随即紧紧回抱。
他感受到,对方虽然身体硬朗,但那股子苍老,是掩饰不住的。
两个男人,一个五十三,一个十七,抱在幽暗的偏殿里,像两棵并肩站了多年的老树。
良久,朱祁钰松开手,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方远。
“十七岁,”他说,“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还年轻。”
方远抹了一把眼泪,笑了。
“那你可比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老多了。”
朱祁钰挑了挑眉。
“老?这叫成熟。”
方远笑出声来,但随着他深入打量,眼神渐渐变了。
.......
“这些年,你,还好吗?”
“这些年,你,还好吗?”
两人异口同声的问出这句话,错愕后,相视一笑。
“你是皇帝,你先说。
“你年纪小,你先说。”
两人在书案旁坐下,朱祁钰倒了两杯茶,推给方远一杯。
“尝尝,龙井,今年的新茶。”
方远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香清雅,入口微苦,回甘悠长。
他抬起头,看着朱祁钰。
“你怎么知道是我?”
朱祁钰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你上场的时候。那个走路的姿态,我看一眼就认出来了。”
方远愣了一下。
“就凭走路?”
“就凭走路。”朱祁钰点点头,“你以为我忘了?当年你训练我的时候,说过什么来着?‘动作会刻在骨子里,一辈子都改不掉。’”
方远沉默了一会儿,他确实说过这话。
那时候朱祁钰还是个刚入伍的雏,走路有点外八字,他天天盯着纠正。后来那小子走路笔直,比谁都标准。
“那你怎么不早叫我?”方远问。
“早叫你?”朱祁钰笑了,“你还在比赛呢,万一我叫你一声,你分了心,输了怎么办?”
“也是。”
他们又沉默了一会儿。
烛光摇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老方,”朱祁钰开口,“你怎么来的?”
方远一口干完那杯热茶,随后问道:“有酒吗?咱哥俩多少年没见了,这不得整上几杯?”
“好。”朱祁钰拍拍掌,“王腾,你去拿一坛上好的酒来。”
“一坛怎么够?”
朱祁钰瞪了眼对方:“你还年轻,我老了!”
“呃——”方远低下头,右手紧紧的攥住杯子,像是说错话的孩子。
......
很快,酒上来了,是二皇子朱见澄亲自酿的酒,味道醇香。
“我儿子酿的,来,尝尝。”
“你儿子还会这手艺?”
“嘿嘿,他会的可多了。”
说起朱见澄,朱祁钰就掩饰不住的满脸自豪。
确实,这个二儿子出色得有些过分了。
“老方,你与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穿越的?期间又遇到了什么?”
方远大大口的灌了一杯酒,开口说道。
“就是,那天我们不是在裕陵的地宫吗?突然来了更强烈的余震,然后一块巨石把我整个人压在下面。”
“那一瞬间,其实我是没有知觉的。”
“我感觉自己灵魂出窍,一直飘呀飘,飘了很久。”
“也不知道有多久,再次睁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来到了古代。”
“我突然发现,自己变得年轻了!”
方远上辈子死的时候,也才39岁,不算老,正值壮年。
但是,从39岁变成17岁,对他的冲击力还是很强烈的。
方远瞬间打开了话匣子,他好像有很多话要说,想说,不吐不快。
“那时候我到处看了看,感觉自己生在了小康之家,那叫一个松了口气。”
“我想着,开局不错,古代的士农工商的阶级观念,我还是懂的。”
“你知道吗?当我发现自己穿越了之后,我的脑海中首先蹦出来一个念头。”
“就是,老子要抄诗!老子要人前显圣!老子要搞肥皂,要搞玻璃,要造火器!”
“反正,就像番茄小说上面写的那样,利用现代知识回到古代称王称霸。”
“怀有满心抱负的我,都快要以为自己天下无敌了!”
“结果,当我第一次出门的时候,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嘛?”
“我草了,这马路上居然跑着四个轮的小汽车?”
“我他妈整个人呆住了!我开始怀疑人生,我怀疑自己根本没有穿越,只是来到了横店!”
......
朱祁钰听着听着,都忍不住笑出声。
确实,相信任何一个现代人来到当今大明,都会生出一种不真实的感觉。
“卧槽,我还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民国时期呢。”
这科技发展得太快了,社会变化太大,让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怎么说呢?
如今大明王朝的贫困地区,当地民众的一切生活方式,跟一百多年前的宋朝、元朝,几乎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一旦你来到顺天府、应天府、杭州府、广州府这些超级城市之后。
什么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就像是李鸿章“wele to New York”。
很不巧,方远的原身就出生在顺天府。
所以,你们可以想象一下,他推开门之后,见到的一幕幕,给他带来的冲击究竟有多大?
“好消息,我穿越了。”
“坏消息,有人比我早穿越了。”
“更坏的消息,那人还是皇帝。”
偏殿里,烛火摇曳。
方远一口气灌了半坛酒,脸上泛着红晕,说话都有点嘴瓢。
“你是不知道,我当时那个心情啊。”他拍着大腿,眼睛瞪得溜圆,“就感觉自己像个傻子。什么抄诗?人家早就把唐诗宋词抄完了!什么肥皂玻璃?顺天府的杂货铺里摆得整整齐齐!什么火器?我在街上看见巡逻的士兵,背的那叫冲锋枪,比我前世军训时用的还先进!”
朱祁钰端着酒杯,笑眯眯地听着。
“然后我就开始琢磨,这他娘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方远继续手舞足蹈,“我偷偷摸摸打听了半个月,才知道原来当今皇帝是个妖孽。修路,造枪,开海,办大学.......样样都干在前头。我当时就想,这人要么是穿越的,要么就是个千年不遇的天才。”
他顿了顿,盯着朱祁钰。
“后来我越想越不对劲。天才?再天才也不能把无烟火药啥的,给搞出来啊!这玩意没学过,谁会弄?”
朱祁钰听笑了,此话不假,蒸汽机的工作原理很简单,大部分穿越者都会弄。
可是无烟火药,你得有丰富的化学理论常识,最难的是将原材料先给一一合成出来。
从1到有很简单,从零到一才是最难的!
最关键的是,无烟火药的配方,你能搜到的,那都是最初的版本,现在军队里用的,你压根就没有条件知道。
“那玩意儿我跟你聊过,就一次,在训练场边上坐着瞎扯淡的时候。谁能想到,就那几句闲话,你当真了?”
“你跟我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真。”
方远愣了一下,眼眶又有些发酸。
他别过脸去,假装喝酒。
“行了行了,别说这些煽情的。”他嘟囔着,“继续说正事。我打听到皇帝叫朱祁钰,当时就懵了。虽然我没有认真看过什么明史,但朱祁钰是谁,我还真的有去特意搜过。
本来是个被流放的王爷,因为那啥,张艺信去瓦剌留学了,被迫出来挑起大梁。可当北京保卫战胜利之后,突然他的身子就垮了,然后叫门天子发动了夺门之变,将其软禁而死,活到二十九岁就没了。”
方远转回头,看着朱祁钰。
“当时我就问了嘴,如今是几年了?得,景泰二十九年!”
“我当时就猜,多半是你。”
.......
【大概还有一万多字,就要完结了。到时候无缝开新书,这本书大概还有一两章的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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