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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泰三十一年，春，天健御苑。

今天是大明三年一度的武举殿试，从全国各地层层选拔而出的三百名武举人，此刻正列队站在演武场上，等待着最后的对决。

朱祁钰坐在高高的御座上，百无聊赖地打了个哈欠。

太久了。

他当皇帝太久了。

景泰三十一年，算上被软禁的那八年，他已经在这个位置上坐了快四十年。

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人才没遇到过？武举殿试，年年都是那一套，最后选出一个魁首，封个官职，然后该干嘛干嘛。

朱祁钰都在想，要不要更换一下比赛项目，起码让自己有些新鲜感。

他已经很久没有在武举上看到让他眼前一亮的人了。

“下一场，方远对阵周震山！”

场中传来唱名声。

朱祁钰正准备端起茶杯，手却忽然顿在半空。

方远？

他猛地抬起头，望向演武场。

一个年轻的武举人正从队列中走出，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但站得笔直，像一棵挺拔的青松。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武举服，步伐稳健地走向场中央。

朱祁钰盯着那个背影，瞳孔微微收缩。

那个走路的姿态——

每一步都像是丈量过的一样，步幅、步频、重心转移，都精确得近乎刻板。

虽然，现在大明的军队也引入了后世的正步训练，但，方远一个刚参加武举的新人，按理说，是没有资格，也没有机会学习正步的。

可是他的步伐太过罡正，那根本不是正经练武能练出来的，哪怕在军队也鲜有人达到他的水平，无出其右。

感觉就像是，肌肉记忆？

最关键的是，朱祁钰并非完全照抄后世正步，而是有所偏差。

而此人却.......

“方远。”他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招招手。

五军大都督宋晟快步走到御座旁，躬身道：“君父有何吩咐？”

“去核实一下，那个方远的籍贯、年龄、履历。”

宋晟愣了一下，但没敢多问，领命而去。

片刻后，他回来，低声道：“君父，查清楚了。方远，直隶永平府人，年二十三，父早亡，母改嫁，自幼由祖父抚养成人。祖父曾是边军老兵，退伍后在家务农。方远自幼习武，十八岁入府学，二十一岁中武举人，今年第一次参加殿试。”

朱祁钰低头，沉默了一会儿。

永平府，边军老兵，自幼习武......听起来没什么问题。

但那个走路的姿态——

“他祖父叫什么？”

宋晟又愣了愣，翻了翻手里的册子：“回君父，叫，方大山。”

“父亲呢？”

“方小山。”

朱祁钰闭上眼睛。

方大山，方小山......

这两个非常有特色的名字，很容易让人过目不忘。

是的，朱祁钰即便两世为人，也没有忘记。

因为，前世方远的父亲和祖父，也叫这两个名字。

这是命运的巧合？还是轮回的注定？

.......

那时候，朱祁钰还是个柔弱的大学生，被迫参加新生军训，负责调教他的教官，就是方远。

或许是因为顶尖大学，那教官都是从隔壁特警部队挑选出来的，真的有一身硬功夫。

训练的时候也毫不留情，往死里练他们，不过私底下却会偷偷给他们送水送药。

有一次，朱祁钰累得趴在操场上起不来，方教官走过来，蹲在他身边，递给他一瓶水。

“还行吗？”

他喘着气说：“还行。”

方教官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还行就继续。记住，战场上没人等你。”

因为朱祁钰长得高大，所以被安排为临时排长，主要负责点名什么的杂务。

他与方远渐渐聊得多了，后来才知道，方教官的父亲，就叫方小山，也是个老兵，打过越战，立过一等功。

方远的祖父，方大山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是个烈士。

三代人当兵，光荣之家的牌匾从未断过。

那些年，方教官偶尔会跟他讲起父亲的事。

说他父亲退伍后回到老家种地，日子过得清贫，但从不抱怨。

说父亲教他练武，教他做人，教他“当兵就要当最好的兵”。

再后来——

朱祁钰睁开眼，望向场中。

比赛项目进行到射击飞盘，场上一共是4人同台竞技，分别朝着东南西北不同方向射击飞盘。

方远，则在靠近朱祁钰坐的那一边方向，这是宋晟故意这样安排的，因为他看出来君父对此人感兴趣，于是找了个最佳观赏位。

朱祁钰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

场中，四名选手各就各位。

砰——

随着裁判举枪射击，比赛正式开始。

方远拿起枪的那一刻，立即进入状态，整个人的气质变了，刚才那个略显拘谨的年轻武举人不见了。

他的双手握紧枪把，不紧不松，恰到好处。

双腿微微分开，膝盖弯曲，身体重心下沉，整个姿态像一张拉满的弓，随时准备弹射出去。

朱祁钰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个姿态——

他学过。

前世，在训练场上，方教官给他们演示战术射击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姿态。

双手握枪，碎步移动，每一步都踩在重心上，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没有一丝多余的摆动。

教官说：“这叫‘战术姿态’。”

不是站着不动当靶子，是在移动中保持稳定，在稳定中寻找机会。

“战场上，没人给你时间摆姿势。”方教官当年是这么说的，“你要让枪成为你身体的一部分，而不是一个工具。”

砰——

裁判手中的发令枪响了。

几乎在同一瞬间，四个方向同时抛出飞盘。那些白色的瓷盘在空中划过不同的弧线，在阳光下闪着刺眼的光。

方远动了。

他没有像其他选手那样站在原地瞄准，而是——

他向前迈出一步。

不，不是一步。

是一连串的碎步。他的双脚像踩在节拍上一样，快速而稳定地移动着，每一步的距离都精确得近乎刻板。

他的身体随着脚步微微起伏，但上半身却纹丝不动，双手端的枪始终指向天空。

砰——

第一声枪响。

一个飞盘在空中炸开，白色的碎片四散飞溅。

朱祁钰看得清清楚楚——那个飞盘是从北侧抛出的，根本不是方远的方向，是旁边那个选手的靶子。

方远没有看那个方向，他心无旁骛。

目光始终盯着自己的东侧天空，碎步继续移动，像一只正在觅食的猎豹。

第二个飞盘出现了。

不，不是第二个。

是三个！

三个飞盘从东侧的不同角度同时抛出，一个高抛，一个低掠，还有一个带着旋转，在空中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砰砰砰——

方远连开数枪，几乎在同一时间内，四个飞盘接连破碎。

“好快的枪！他不用瞄准的吗？”

“对呀，飞盘之间相隔甚远，居然还能连击必中！”

“我是武举决赛的老观众了，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射击速度那么快的选手！”

方远的操作惊为天人，场边响起一阵惊呼。

下一秒，方远的一个操作，更是引起惊涛骇浪，全场观众无不倒吸一口冷气。

朱祁钰的眼睛眯了起来。

.......

射击飞盘这个比赛项目，并不会硬性规定参赛选手使用何种枪械。

不同枪械打的成绩，判定的标准也不一样。

不过，大部分人都会选择步枪。

虽然步枪射击会浪费一些子弹，且后坐力比较强，但是胜在稳定，不需要另外上膛，操作十分便利。

然而方远却特立独行的选择了只有七发子弹的小手枪。

比赛发射的飞盘，至少有二十五个。

这就意味着，方远必须要在极短的时间内更换弹夹，毕竟活靶可是不等人的。

最先一轮，发射了一个飞盘，第二轮则是同时射出三个飞盘。

没想到这一届，从一开始就提升难度。

以前的比赛，同时飞出几个飞盘的操作，一般是放到后半段赛程的，给选手一个循序渐进的适应过程。

结果，现在一次抛三个，而且轨迹完全不同。

观众猜测，这应该是裁判故意加码，想看选手们谁能在压力下保持冷静？

第三轮飞盘，只有一个，不过从第四轮开始，每轮飞盘都有两三个。

肉眼可见，其他三个方向的选手明显慌了。

朱祁钰余光瞥见北侧那个选手端着枪来回晃动，不知道该打哪个。

西侧的选手干脆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傻了一样。

南侧那个倒是开枪了，但打的是最容易的那个高抛盘，另外两个直接落地。

只有东侧——

方远还在移动。

第三轮飞盘已经出现，只有一个，但是他不确定后续的飞盘究竟会有几个。

因为他使用的是小手枪，子弹数量有限，所以，他趁着第四轮飞盘还没有发射的空隙，果断换弹。

只见他右手按住换弹夹的按钮，随后弹夹滑落，左手接住，再迅速将新弹夹塞进去，整个动作行云流水。

不过，有人注意到方远动作中，有一个细节。

他在换弹夹的时候，始终将枪械高举，与自己视线平行，这样方便他观察四周环境。

这是一个老兵养成的习惯，他们从来不会低头，让目标离开自己的视线。

换完弹夹后，第四轮飞盘还没有发射。

方远将枪口向下，并没有上膛。

等到第四轮飞盘射出的时候，只见他将手枪移到脚后跟，右脚用力一蹬，同时右手往自己方向带。

就这样，帅气的脚后跟踢枪上膛动作出现了！

.......

哗——

在场的所有观众，都没有见识过这个动作，他们的表情只剩下震撼！

“不懂就问，他刚刚往后抬脚那一下，是在干什么？”

“我玩过枪，如果猜得没错的话，他在上膛。”

“上膛？”

“首先我要给你们这些没玩过枪的人科普一下，上膛这个动作，需要拉动枪栓或套筒，让子弹进入枪膛。”

一个看起来像是退伍军人的中年男人继续说道：“虽然没试过，但我猜测，方远应该是利用脚部动作产生的力，通过枪械上的部件钩住并向后拉动枪栓，从而完成上膛动作。”

“那，这个动作难吗？”

“从未见过。”中年男人摇摇头，“我感觉，要一定的熟练度。”

“懂了，那就是很难。”

中年男人没有反驳，他的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赛场上，方远的碎步没有停，枪口也没有停。他的眼睛盯着那三个飞盘，瞳孔在阳光下微微收缩。

砰——

第一枪。

高抛盘在空中炸开。

他并没有停，甚至没有看向那个炸开的碎片，他的脚步继续移动，枪口已经转向第二个方向。

砰——

第二枪，再次击中！

还有一个。

那个带着旋转的弧线盘。

它已经飞到最高点，开始往下落。它的轨迹诡异得像一条游动的蛇，忽左忽右，让人根本没法预判落点。

方远还在移动。

他的脚步更快了，但不是慌乱的那种快，每一步都踩在节奏上，每一步都在调整角度。

砰——

第三枪！

枪响的同时，方远的脚步正好停在某个点上。

那个点，不是随便选的，是他用那一连串碎步，硬生生跑出来的最佳射击位。

那个弧线盘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炸开！

白色的碎片像一朵烟花，在阳光下绽放，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场边爆发出震天的喝彩。

反观，其他三个方向的选手，有的一个都没打到，有的只打中一个。

只有方远，三枪全中。

......

方远与朱祁钰，相识于大学军训。

后来，朱祁钰大学在读时入了伍，刚好又被安排到方远所在的连队中。

方远作为他的班长，无论在训练中还是生活中，都颇为照顾。

后来，朱祁钰退伍时，还请方远吃了一顿大餐。

直到——

直到京城地震，方远身为特警，他被安排到明裕陵做守卫工作。

保护文物安全，保护考古人员的安全。

还记得方远又见到朱祁钰时，脱口而出的一句话。

“怎么？来挖你哥的墓啦？”

前世的一幕幕，在朱祁钰的脑海中回放。

他与方远见到的最后一面，是在即将坍塌的地宫中。

朱祁钰眼睁睁的看着，一块巨石坠落，将方远整个人掩埋其中，生死不明。

他本来还以为，他们的死亡时间相差不久，或许能在明朝相遇。

结果，命运给他们开了个玩笑。

好像，确实是相遇了。

只不过，迟来了三十六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