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七十二章 永息此山

山那一边,蒋依依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泥土。

五天了。

每天重复同样的事。

天亮开始准备,刘道人做法。

她在旁边打下手,天黑收工,钻进帐篷睡觉。

累是真的累,但看着那些雾气一天天变淡,心里头那根紧绷的弦,也慢慢松了下来。

刘道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蒋掌柜。”他说。

蒋依依转头看他。

刘道人望着山那边,目光平静。

“我们和佛子他们汇合吧。”

蒋依依愣了一下。

“现在吗?”

刘道人点头。

“谢刺史他们也要上山了。接下来,就是把洞填掉。”

他顿了顿。

“老道得去看看,那些石灰和雄黄,铺得够不够厚。”

蒋依依没有说话。

她只是转过身,朝着山那边走去。

刘道人跟在后面。

山路不好走,碎石多,荆棘密布。

刘道人年纪大了,走得慢,蒋依依就放慢脚步等他。

走了一段,刘道人忽然开口:

“蒋掌柜。”

蒋依依回头。

刘道人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你女儿,是个有大福报的人。”

蒋依依脚步顿了顿。

刘道人说:“能看见那些东西,还能说清楚该怎么做。这不是一般的灵性。”

他顿了顿。

“好好养她。”

蒋依依沉默片刻。

然后她点了点头。

“我会的。”

刘道人没再说话。

他们继续往前走。

翻过一道山梁,视野忽然开阔起来。

山脚下,一群人正在往上走。

最前面那个,是谢刺史。

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官服,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很稳。

身后跟着民夫、石匠、泥瓦匠,还有扛着工具的工匠。

再远一点的地方,另一群人正从另一个方向走来。

为首的是个年轻男子,身形挺拔,步伐沉稳。

蒋依依的脚步,停住了。

隔着半个山坡的距离,那个人也停住了。

两人遥遥相望。

谁都没动。

刘道人站在蒋依依身后,看了看那边,又看了看这边。

然后他轻轻咳了一声。

“蒋掌柜,老道先去前头看看。”

他绕过她,继续往前走。

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

“去吧。”

蒋依依没有动。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

那个人也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他迈步向她走来。

走得不快,一步一步,踩在山坡的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蒋依依忽然发现,自己的眼眶有点酸。

她低下头,从怀里摸出那道平安符。

那是她五日前上山前,刘道人给的。

说是道门的东西,戴在身上,能保平安。她一直贴身收着,想着等下山的时候,给他。

现在他走过来了。

她攥着那道符,攥得手心发烫。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两人之间,只有两步的距离。

谁都没说话。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道影子投在地上,快要融在一起。

蒋依依抬起头,看着他。

他瘦了。

脸上有风霜的痕迹,眼底有熬过的疲惫,但眼睛是亮的,亮得像这山间的日光。

她伸出手,把那道平安符塞进他手里。

林清玄低头,看着手里那道皱巴巴的符。

符纸被她攥得太久,边角都起了毛。

但中间那道朱砂画的符纹,依旧清晰。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手,把她揽进怀里。

蒋依依的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他也没说话。

山风吹过来,带着石灰和雄黄的气味,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诵经声。

他们就这样站着,站了很久。

谢刺史带着人,继续往山上走。

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山坡上,那两个人还抱在一起。

他嘴角弯了弯,没说什么,继续往上走。

填坑的活,干了两天。

石灰和雄黄一车一车往上拉,民夫们喊着号子,把那些东西填进那个巨大的洞里。每填一层,就用夯土的石杵压实,再填一层。

僧人们围坐在不远处,诵经声日夜不停。

感应寺的老主持坐在最前面,闭着眼睛,手里捻着念珠。

天同寺的主持坐在他旁边,两人谁都没看谁,却诵得一样齐。

填到最后一层时,刘道人让人停下。

他走到坑边,从怀里掏出一张符纸,用火折子点燃。

符纸烧尽,灰烬落进坑里。

“可以了。”他说。

民夫们把最后一车石灰倒进去,压实,盖上土。

那坑,平了。

碑立起来的那天,是上山后的第四日。

石碑是连夜凿出来的,青石的料,一人多高,宽厚敦实。碑面上刻着四个字,是刘道人亲笔写的:

永息此山。

没有落款,没有年月,没有立碑人的名字。

只有这四个字。

碑立好的那一刻,僧人们的诵经声忽然停了。

整个山头,一片寂静。

然后,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

很轻,很暖,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风吹过石碑,吹过僧人们的僧袍,吹过站在碑前那些人的脸。

刘道人闭上眼睛。

“走了。”他轻声说。

蒋依依站在一旁,看着他。

“什么走了?”

刘道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望着那座石碑,望着那四个字。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那些被困了二十年的魂,终于走了。”

碑立好的第二天,谢刺史宣布,要在碑前建一座寺庙。

“取名‘安息寺’。”他说。

工匠们就地开工,打地基、砌墙、上梁,干得热火朝天。

僧人们轮流在碑前诵经,日夜不停。

那缭绕了二十年的怨气,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散了。

没有人看见。

在石碑立起的那一刻,有一缕极淡极淡的黑烟,从坑底最深处悄悄飘出来。

它很细,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

它飘得很慢,借着那阵吹过石碑的风,往北飘去。

飘过山头,飘过山脚,飘过那些正在干活的工匠头顶。

没有人抬头。

没有人看见。

它越飘越远,最后消失在北边的天际。

上京,城外。

玄真子盘坐在一间破庙里,闭着眼睛。

他逃出栖霞山后,一路往北,躲躲藏藏,终于到了这里。

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法力也损耗大半,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在等。

等那缕他临逃前悄悄留在坑底的魂念。

那是他二十年来,一点一点从那些尸骸身上抽取的怨气炼成的。

藏得很深,深到连刘道人都没发现。

只要那缕魂念还在,他就还有东山再起的机会。

忽然,他睁开眼。

破庙门口,一缕极淡的黑烟飘进来,落在他掌心。

玄真子低头看着那缕黑烟。

它很淡,淡得快散了。

但还在。

他的嘴角,慢慢扯出一丝笑容。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冬天结冰的河水。

“算你们好运。”

他喃喃道。

“但是——”

他顿了顿。

“我是不会放过你们的。”

他把那缕黑烟收入掌心,闭上眼睛,继续调息。

破庙外,天色渐暗。

远处,上京城门的方向,灯火初上。

共梦后,佛子他动凡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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