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银街的施药点设在街口那间空铺子里。
赵绿柳蹲在一堆药材中间,手里捧着账本,正对着清单一样样清点。
旁边两个伙计帮着搬货,累得满头大汗,她连头都没抬。
“甘草,三十二斤,对得上。连翘,二十七斤……嗯?怎么少了三斤?”
她抬起头,看向负责登记的伙计。
那伙计脸都白了:“赵、赵掌柜,不是我……”
“我知道不是你。”
赵绿柳打断他,“是送货那边短了。记下来,回头找他们补。”
她低头继续写。
林玉婉就是这时候走进来的。
“绿柳。”
赵绿柳抬头,看见林玉婉那一身风尘仆仆的模样,愣了愣。
“林姑娘?你怎么来了?”
林玉婉没有绕弯子。
她把扬州的事说了。
米价失控,药价暴涨,民怨沸腾,流民四散,沈刺史派兵守着四门,不敢开也不敢驱。
崔湛已经去了,但光靠他一个人不够。
“……那边需要有人懂章程。”林玉婉说,“控价、隔离、施药、登记造册,每一道流程,你比谁都清楚。”
赵绿柳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听完,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账本。
然后她把账本往旁边一放。
“我去。”
林玉婉愣了一下。
“你……”
“但得带两个人。”
赵绿柳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帮我记账的。”
林玉婉问:“谁?”
赵绿柳说:“我铺子里的伙计,还有......”
她顿了顿。
“李知微。”
李知微在镖局后堂。
周骁靠在榻上,烧退了,人还虚着,但已经能坐起来喝粥了。
李知微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碗,一勺一勺往他嘴里喂。
“张嘴。”
周骁张嘴。
“嚼。”
周骁嚼。
“咽。”
周骁咽。
两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排练过八百遍。
门口传来脚步声。
李知微抬头,看见林玉婉和赵绿柳走进来。
“哟,林姑娘。”她笑了笑,“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林玉婉没有说话。
赵绿柳开口了。
“知微,扬州那边出事了。”
她把情况说了一遍。
李知微听着,手上的动作慢了下来。
最后一勺粥停在周骁嘴边,半天没喂进去。
周骁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李知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把那勺粥喂进周骁嘴里,把碗往旁边一放,站起身。
“我去收拾包袱。”
林玉婉一愣。
赵绿柳也愣了。
邱茹滢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李知微。
“周骁这刚好点,”她说,“你是不是不想去?”
李知微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屋里几个人都愣住了。
“以前,”她说,“我们那儿的医护,都是抢着去的。”
她顿了顿。
“虽然我不是医护,但这事我熟悉。”
她没说“我们那儿”是哪儿。
但邱茹滢懂。
林玉婉不懂,但她没问。
李知微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周骁忽然开口。
“去吧。”
李知微脚步一顿。
周骁靠在榻上,看着她。
那张脸还苍白着,烧退了才一天,人瘦了一圈,眼窝都陷下去了。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像雪原上的星光。
“去吧。”他说,“我死不了。”
李知微看着他。
看了很久。
屋里没人说话。
然后李知微忽然骂了一句:
“呆子。”
周骁愣了愣。
李知微说:“回来成亲啊!”
说完,她转身就走,头也没回。
周骁愣在榻上。
屋里所有人都愣着。
然后,“哈哈哈!”
周骁忽然大笑起来。
那笑声又响又亮,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成亲!”他喊,“哈哈哈,成亲!”
李知微已经走得没影了。
但她的骂声从院子里传进来:
“笑个屁!养好你的伤!”
周骁笑得更大声了。
城门口。
崔湛已经点齐了二十名护卫,马匹都备好了。
赵绿柳带着两个伙计匆匆赶来,背上背着包袱,手里还攥着账本。
“崔御史!”
崔湛回头,看见她,点了点头。
“赵掌柜。”
赵绿柳走到他面前,四下看了看。
“知微呢?”
崔湛还没来得及回答,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街角传来。
李知微骑着一匹马,冲到队伍前头,勒住缰绳。
她背上背着一个大包袱,鼓鼓囊囊的,不知道塞了多少东西。
“来了来了!”
她翻身下马,把缰绳往旁边的护卫手里一塞。
赵绿柳看着她:“你带什么了?这么一大包?”
李知微说:“换洗衣裳、干粮、水囊、火折子、伤药、止血散、雄黄粉、艾草、口罩……哦对了,还有周骁给的一把匕首,说是防身用。”
赵绿柳:“……”
林玉婉在旁边看着,忍不住嘴角弯了弯。
崔湛没有多话。
他翻身上马,看了众人一眼。
“出发。”
二十余骑,卷起一阵烟尘,冲出城门。
城楼上,谢刺史站在那里。
他身后站着几个幕僚和师爷,没有人敢说话。
谢刺史望着那道远去的烟尘,一动不动。
烟尘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天边。
他还是没有动。
师爷小心翼翼开口:“明公,他们已经走远了……”
谢刺史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风吹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轻轻摆动。
很久很久。
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扬州那个窟窿,得补上啊。”
他顿了顿。
“又得打一场硬仗了。”
扬州。
城外。
崔湛一行人日夜兼程,两天一夜没合眼,终于在第三日午后抵达扬州城外。
但他们没能进城。
因为进不去。
城门口,黑压压挤满了人。
不是官兵,是百姓。
是流民。
是那些从城里逃出来、又被挡在城外进不去的人。
崔湛勒住马,远远望着那片黑压压的人头。
粗略一扫,至少上千人。
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的躺在路边,有的靠在树下,有的挤在一起互相取暖。
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直挺挺躺着,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死了。
城门口,一排官兵持枪而立,枪尖对着外面的人群。
没有人敢往前冲。
也没有人敢往里放。
双方就这样对峙着。
崔湛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身下马。
“崔御史?”旁边的护卫惊道,“您要过去?”
崔湛没有回答。
他只是把缰绳递给护卫,然后一步一步,走向那片黑压压的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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