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玥终于蹙眉。

青鸾的神色也冷了下去。

明明昨夜刚说开一点，明明两人都知道问题不该落在情绪上，可真到同一条线里，身体里那些更深、更本能的东西便还是会先于理智冒出来——你不想退，我也不愿让；你怕自己晚一息，我也怕自己慢半分。

易辰收剑之后，没有立刻让第四次开始。

他站在两人之间，视线在她们脸上各停一瞬，忽然道：“你们都太想证明自己了。”

楚玥沉默。

青鸾也没说话。

可两人都清楚，这话刺得很准。

“楚玥，”易辰先看向她，“你习惯了一个人补所有缝，所以一旦旁边有人出手，你下意识就会先想自己还能不能再多补一点。可现在不是你一个人守山。”

然后他又转向青鸾：“你也是。你总怕自己一退，就会被人看成只能站在后面护。可真正的锋，不是每次都抢在最前。”

风从古坪中央穿过去，卷起地上极浅的一层雾。

易辰声音不高，却比任何一次训斥都更让人无处躲。

“你们谁都没错。”他说，“错的是，都把‘不想输’放在了‘先接住’前头。”

这句话一落，楚玥和青鸾都怔了一下。

因为她们忽然意识到，刚才连着三次断开，表面上看是术没咬住，实则还是心里各自都留着那一线不肯全然交出去的劲。

不是不信对方能打。

而是不肯先把自己那半步真正让到“合”里去。

古坪边静了很久。

最后，居然是青鸾先抬起了头。

她看着楚玥，声音不算高，却比昨夜更直接：“这一轮，我先听你的线。”

楚玥显然没想到她会先说这个，眼底闪过一丝极轻的意外。几息后，她才缓缓点头：“好。”

她只说了一个字。

可这个字出口时，古坪边缘很多人都不自觉地缓了口气。因为他们知道，这两个女子之间最难的，从来不是谁更强，而是谁肯先在同一条线上，把自己那一点最硬的锋收进半寸。

第四次再起时，气场果然变了。

楚玥先落银线，依旧轻，依旧稳，却不再像先前三次那样总想着自己把后路也一起补死。她只把自己该照亮的一线照出来，然后便留。

而青鸾这一回没有抢。

她顺着楚玥照出的那一丝明隙切进去，羽辉不急不躁，恰好补在易辰被逼开的那半尺空里。两人的术仍不算浑然天成，却第一次真正没有撞，也没有断。

易辰玄天剑横来时，楚玥不再硬接，青鸾也没抢着全压，而是彼此各退半息，又同时补上半息。那一瞬的配合还很生，可已经有了真正的“接”意。

场边，灵珑下意识坐直了身子。

第五次，第六次，第七次。

她们仍会出错，仍会有微妙的快慢不一，也仍会在某些瞬间暴露出彼此不熟的地方。可比起最开始那三次一撞即散，后面的线条已明显顺了太多。

直到第九次时，楚玥一指点落明隙，青鸾赤金羽辉顺势斜穿，易辰正欲借势反压，两人却竟在同一瞬同时变了招——楚玥让出前线，青鸾不抢锋口，青银两色交错而过，恰恰在易辰剑锋前合成一弯极薄极亮的弧。

那一弧只撑了极短一息，便被玄天剑震散。

可古坪边却在这一息之后，响起了一阵极轻却极清晰的吸气声。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

她们真的接上了。

不只是术接上了。

是那两股原本谁都不想先退、谁都不愿轻易让开的气，终于在同一瞬真正放进了一个方向里。

易辰收剑后，难得没有立刻再说“再来”。

他看着楚玥与青鸾，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真切的笑意。

“这不是做到了。”

楚玥没有说话，只是胸口起伏得比平时略急了一点。她看向青鸾，后者额角也有细细一层汗，耳后那一点微红尚未退下。两人对视的那一瞬，谁都没有笑，可那种原本绷得过紧的敌意，确实被这一轮又一轮真实的出手和接招磨掉了一层。

没有谁因此就服了谁。

也没有谁因此就把那点隐隐的在意彻底放下。

可至少，她们开始知道，原来自己真的能在最该接上的地方，把对方接住。

这本身，便已是一种缓和。

当天傍晚，古坪训练结束后，绝境之山上难得下起了一场细雨。

雨不大，像从高空雾层里筛下来的丝，一缕一缕打在石阶和残柱上，悄无声息地把一整日磨出来的汗气与燥意都压了下去。山火在雨丝里微微一晃，非但没灭，反而更显得稳。

楚玥站在檐下，看着远处雾中起伏的山脊，心里竟生出一种许久不曾有过的平缓。

她知道，自己和青鸾之间还远谈不上真正没有裂。可裂已经翻出来了，也开始被一点点补。这样的补未必快，甚至还带着刺，可总归比一直藏着、任人试探来得强。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她回头，看见青鸾端着一只刚温过的药盏，走到她面前。

楚玥微微一怔。

青鸾神色仍旧平静，语气也很淡，像只是顺手而为：“易辰让人送来的。说你这几日时术用得太细，伤神，得喝。”

楚玥看着那只药盏，一时没有接。

青鸾见她不动，眉梢微微一挑：“怎么，怕我下毒？”

这话说出来时，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因为这分明是一句比平时更近、也更像玩笑的话。

楚玥竟也难得地被逗得唇角轻轻一动。

“你若真想下，”她接过药盏，低声道，“大概也不会挑这么笨的法子。”

青鸾看着她，眼底终于也浮出一点极浅的笑意。

雨还在下，打在檐外青石上，像无数很细很细的珠子一颗颗滚开。两人并肩站在檐下，一时都没再说话。那沉默却不再像前几日那样处处带刺，反倒像一条刚被重新理顺的线，虽还不算柔软，却已不再一碰就断。

也就在这片难得安静下来的雨声里，山外忽然传来一声极低极沉的钟鸣。

不是议石台的召集钟。

更不是寻常哨钟。

那钟声从很远的北侧传来，穿过雨幕、穿过山风，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闷。只响了一下，整座绝境之山的灯火便几乎同时轻轻一震。

楚玥脸色微变。

青鸾也几乎同时抬头。

下一瞬，易辰的声音已从外头传来，沉而急：“都到议石台！”

两人对视一眼，谁都没再停，几乎同时转身掠入雨中。

雨丝打在脸上冷得惊人，山道两旁的灯火被风吹得左右摇晃，映得整条路都忽明忽暗。等她们赶到议石台时，灵珑、冥瑶、闻岳、秦照晚等人都已到了，人人神色凝重。天星站在石台最外侧，抬头望着北方夜穹，脸色竟比平日更白了些。

易辰站在中央，手里正压着一块新送来的黑色讯石。

讯石表面有一道裂痕，裂痕中透出极淡却极不祥的暗金。

“北隅旧城外。”他抬起头，声音压得极低，“有人把我们今夜刚练成的第二套接应阵路，原样拓走了半段。”

一时间，风声、雨声、火声，仿佛全都静了。

楚玥眸光骤冷：“内鬼？”

“未必是内鬼。”冥瑶盯着那道裂痕，缓缓道，“也可能是我们之中，有人被看得太清。”

天星这时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要被雨声卷走。

“不是看清。”

她望着北方那片被乌云压住的天，眼底第一次真正浮出寒意。

“是它已经开始学你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