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玥和青鸾都没动。
易辰只好自己先倒了两杯,把其中一杯推到楚玥面前,另一杯推到青鸾那边。热气从杯口缓缓浮起来,混着山里独有的苦松香,倒让夜色里那点针尖似的紧意被冲淡了一丝。
“我知道你们都聪明。”易辰站在石案边,语气比平时更缓一些,“所以有些话,我不说透,你们自己也懂。”
“可越是懂,越容易把该说的话闷着,把不该猜的东西猜深。”
他这一句并不重,却让两人都不自觉抬眼看向了他。
易辰没有避开任何一方的视线,只继续道:“今夜这场试探,为的不是山纹,是人心。它碰那一寸路,不是想看路断不断,是想看我们会不会先自己乱。若你们心里明明有结,却都只想着靠自己压过去,那结迟早会被人拿来做局。”
楚玥眼睫微微一动,没有说话。
青鸾也抿着唇,指尖轻轻擦过杯沿,像在压住什么。
易辰看着她们,声音再低了一些:“我不是要你们立刻变得亲如姐妹,也不是要你们把所有不舒服都一夜之间抹平。那不现实,也没有必要。”
“可至少,别让那些本来能说开的东西,一直埋着长刺。”
风吹过,青陶杯里的热气轻轻散开。
半晌,还是楚玥先伸手,端起了那只杯子。她垂眸喝了一口,苦松混着热意一路滚下去,连胸口都跟着暖了一点。
青鸾看着她的动作,停了几息,也终于端起了自己面前那杯。
两人都没再说话,可这一杯下去,方才那种紧得一碰就会碎的气,确实松了些。
灵珑靠在石柱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咕哝:“你们这些人,打起来都比说话利索。”
冥瑶站在更暗一点的地方,难得接了一句:“能说出来,已经比很多人强了。”
易辰闻言,眼底终于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
可他心里并没有真的松下去。
因为他知道,今晚最多只能算把裂痕翻出来看了一眼,离真正补好,还差得很远。楚玥与青鸾都不是那种会轻易低头的人,她们愿意说,愿意听,已经是很大的让步。可要让这种让步真正变成之后能托住彼此的力,还得靠更多比语言更实在的东西去磨。
想到这里,易辰心里反倒更清楚,接下来他不能只管山外布置和战前训练,也必须把这几人之间那些细而危险的裂,一点点稳住。
夜越来越深,最后众人总算各自散去。
楚玥回了离议石台不远的一处石屋。那是守山一脉旧时留给她暂歇的地方,屋里极简,只有石榻、旧案与一盏常年不灭的青灯。她推门进去时,灯影轻轻晃了一下,把她面上的神情照得比平时更淡。
她坐在石榻边,过了很久都没有动。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响的,不是今夜那两团灰影,也不是山纹暗下去的一寸,而是青鸾那句“我更怕他越来越放不下你”。
楚玥伸手按了按眉心,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说不出的酸。
原来她最难面对的,不只是自己的心。
还有另一个同样认真、同样不肯退的人。
而在另一头,青鸾也没有立刻休息。
她站在窗边,望着外头被夜色与山火切成明暗两半的山影,手里仍握着那柄已经收起的羽扇。她今夜与楚玥说了很多从前不会说的话,说完之后,心里并没有立刻轻松,反而像把一个压得太久的盒子掀开了。盒子里不是只有酸和刺,还有许多她从前不肯承认、如今却不得不承认的东西。
比如她真的会嫉妒。
也比如,她不想输。
可说到底,最深的一层仍旧是——她真的很喜欢易辰。
喜欢到不想把这份心意永远困在体面和沉默里。
想到这里,青鸾缓缓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层原本翻涌不定的情绪,竟慢慢沉成了一种更清醒的决心。
这一夜,两人都没睡得太稳。
可第二天清晨,古坪上的训练照旧开始,谁也没有缺席。
只是与前几日不同的是,易辰这一次没有让众人按旧有分组去练,而是临场重新改了阵。
“今天换组。”他说。
众人一愣。
灵珑最先反应过来:“你又憋什么坏?”
易辰神色平静,伸手点了几人,最后淡淡道:“楚玥,青鸾,一组。”
古坪边缘瞬间静了一下。
连风都像慢了半分。
楚玥抬眸,青鸾也同时抬头,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撞了一下,谁都没立刻开口。
这安排,显然不是随口一说。
灵珑差点没憋住笑,赶紧偏过头去。秦照晚则一脸“有意思了”的表情,闻岳虽然没说话,眉梢却也明显动了一下。天星立在残柱阴影里,神色一如既往地淡,像是早就料到易辰会这么做。
楚玥最先出声:“你确定?”
易辰看着她:“不然呢?你们昨夜不是都说开了些?”
青鸾轻轻抿唇,明白这是易辰故意把“说开”变成“练熟”。若只是昨夜说几句真心话,今日照旧各走各的,那那些话多半又会在风里散掉。可若真被逼着并肩站到同一条线上,很多东西便再也躲不开了。
“怎么练?”青鸾问。
易辰答得很快:“不攻外人,先拆我。”
这句话一出,众人都来了精神。
易辰亲自下场,本就少见。如今还点名要楚玥与青鸾一组来拆他,那意思便更明白了——这不是单纯磨术,是要她们在同一息里学会彼此信、彼此让、彼此补。
古坪中央的晨雾被风一层层吹开,露出脚下那些旧时环纹。易辰已提剑站定,身形不动,气却稳稳压住了整个场子。楚玥与青鸾则分别立在他左前与右后,站位一前一后,不算生疏,却也绝谈不上默契。
“开始。”易辰道。
楚玥最先出手。
她没有上来便放明隙,只一指点向易辰身前三寸的虚空。那是她这几日最常用的起手,快而轻,意在逼人先露走向。易辰横剑一引,将那一点银意偏开半尺。也就在这半尺空出来的一瞬,青鸾的羽辉已从斜侧切入。
她这一击比前些日子更利落,显然是真把天星那句“该亮时亮”听进去了。可也正因如此,她下意识便多抢了半步。那半步一出,楚玥原本要顺势补上的第二道银线便被逼得不得不略收了一寸。
只这一寸,易辰便看出来了。
他玄天剑一翻,剑锋不重,却恰恰敲在两人接续未稳的那一点上。青辉与银线当场微微一散,两人第一次合击,连三息都没撑过。
灵珑“啧”了一声。
秦照晚则抱臂挑眉,一脸果然如此。
楚玥稳住气息,没说话。
青鸾也没有急着辩,眼底却明显闪过一丝不甘。她知道问题出在自己那半步上,可正因为知道,胸口那股火便更难压——她不想在楚玥面前显得自己总在错。
易辰收剑,语气倒很平:“再来。”
第二次,青鸾忍住了抢势,反而有意往后收了一分。
可她这一收,楚玥前头那一指银线便显得太孤。她原本就不是偏强攻的路子,青鸾若不及时补进,那一线探出的意义便薄了。易辰几乎没费什么力,便从那空隙里直穿出来,逼得楚玥不得不侧身让路。
“再来。”易辰依旧只这一句。
第三次,楚玥快了,青鸾也快了。
结果两人同时快,反而在同一瞬撞在了一起。青辉与银意像两道原本都极漂亮的线,偏偏在最该衔接的地方磕出了火星。那火星极细,却像把场边所有人心里的那点微妙都一起点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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