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苦方丈踏入甬道,沉重的铁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将外界最后一丝天光与声响隔绝。甬道内,长明灯如豆,昏黄摇曳,将他孤独的身影投在斑驳潮湿的石壁上,拉出诡谲变幻的影子。空气中弥漫着经年不散的阴冷、尘土与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心神不宁的淡淡腥气,越往下行,越是浓重。
他默运玄功,周身泛起一层温润佛光,驱散侵体的寒意与不适,步履沉稳地向着地底深处行去。甬道漫长曲折,仿佛直通九幽。两侧石壁上,模糊的降魔壁画与浮雕在灯光下若隐若现,更添几分肃杀与压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豁然开朗,甬道尽头,出现了一处相对开阔的石室。这里,便是“镇魔塔”真正的入口,或者说,是进入核心“黑狱”前的最后一道屏障与封印中枢。
石室呈圆形,约莫三丈方圆。最引人注目的,是四周的墙壁——密密麻麻,雕刻、镶嵌、悬挂着数以百计、大小不一的金色佛像!这些佛像大多只有小臂长短,形态各异,或坐或立,或慈眉善目,或怒目金刚,但无一例外,皆以纯金铸就(或镀以厚金),在石室中央一盏长明琉璃灯的照耀下,散发着庄严而璀璨的金色佛光。佛光交织,如同一个金色的光罩,笼罩着整个石室,散发出一种净化、祥和却又无比坚固的守护意念。
而在石室的正中央,并非通往下一层的入口,而是矗立着一尊格外高大、通体仿佛由某种温润白玉雕琢而成的佛像!这尊佛像高约九尺,身坐红莲宝座,身着黄色僧只支(内衣),外披橘红色袈裟,右手结触地印(降魔印),左手平托于腹前,掌心向上。佛像面容并非常见的慈悲微笑,而是威严肃穆,双眉微蹙,目光如电,仿佛能洞穿一切虚妄,震慑诸天邪魔!其周身自然流淌着一股“降服一切外道、镇压所有心魔”的无上威严道韵。
若有精研佛典的高僧在此,定能认出,这尊佛像所代表的,并非寻常的释迦牟尼佛或阿弥陀佛,而是佛经中记载的八十八佛之一,专司降魔卫道、破除外障内惑的降伏众魔王佛!
八十八佛乃是佛教中一个着名的组合,由《观药王药上二菩萨经》中所载的过去五十三佛,与《决定毗尼经》中所载的现在三十五佛合并而成。
在佛教重要的忏悔法门《礼佛大忏悔文》中,便要依次礼拜这八十八佛,加上西方极乐世界的阿弥陀佛,共计八十九尊佛,以此忏悔业障,积累资粮。
“降伏众魔王佛”位列其中,其名号便揭示了其“降伏一切魔王”的殊胜愿力与威能。此处“魔王”不仅指外在的、扰乱修行者的天魔、他化自在天子魔,更包括内在的、由五蕴积聚而生的“蕴魔”,由烦恼而生的“烦恼魔”,以及导致死亡的“死魔”。
在这镇压绝世凶魔的“镇魔塔”核心,供奉一尊“降伏众魔王佛”的佛像,自然再合适不过。然而,玄苦方丈深知,这尊佛像的意义,远不止于此。
这尊“降伏众魔王佛”像的内部,并非实心,其莲台座下的隐秘空间内,供奉着一枚鸽卵大小、晶莹剔透、隐现金色梵文流转的舍利子!
这枚舍利,乃是少林寺历史上一位已证得神桥境界、最终涅盘圆寂的了字辈高僧所留!神僧一生降妖伏魔,功德无量,其涅盘舍利中蕴含着他毕生修为精华与对“降魔”之道的终极感悟,威能无穷。
而周围那数百尊小臂大小的金佛内部,亦非空置。其中七尊形态最为威严、佛光最盛的金佛内,分别供奉着少林历代法相境高僧坐化后遗留的法相舍利!其余数百尊金佛内,则各自封存着一枚枚稍小、但依旧佛光湛然的元神境高僧坐化后遗留的元神舍利(或称“金刚舍利”)!
这数百枚舍利,以中央神桥舍利为核心,按照无比玄奥的佛门阵法排列,共同构成了这座锁魔大阵的阵眼与能量源泉!
它们日夜不息地散发着精纯浩瀚的佛力,经由“降伏众魔王佛”像的转化与放大,形成一层覆盖整个“黑狱”乃至部分嵩山地脉的、牢不可破的“降魔佛光结界”,不仅镇压塔内魔头,更形成强大的“禁法”领域,极大削弱甚至禁绝塔内被镇压者的法力运转与恢复。
可以说,这座“镇魔塔”之所以能百年无恙,将吕破天这等绝世凶魔死死镇压,这以数百高僧舍利布成的“锁魔大阵”功不可没!它代表的,是少林寺千年积累的底蕴与无数高僧的奉献。
玄苦方丈站在石室入口,望着那尊威严的“降伏众魔王佛”像,目光复杂。他仿佛能“看”到佛像内部,那枚如同小太阳般散发着柔和却无可抗拒佛光的神桥舍利,以及周围那如同众星拱月般的法相、元神舍利。每一枚舍利,都代表着一位为护持正道、镇守少林而奉献一生的高僧。
“阿弥陀佛!”玄苦叹息着说道:“终究还是走错了路,不知真我,不识得佛心,如何能够成就正果?”
没错,在玄苦,不,或者说是在一众佛陀的眼中,这些舍身忘已,死后也要镇压魔头的佛门武者们的路实际上是错的。
实际上,从各种意义上这话都不算错,毕竟要是这些走的路对,早就成佛,成圣了,怎么也不可能圆寂、坐化。
虽然佛门有一法名为寂灭,但是,寂灭之后是往生净土,涅盘重生,而这些少林强者们最后的圆寂只是将一切都留在了舍利之中,只得了“圆寂”尚且算不得“灭”。
究其根本,终究还是境界不够,比如,佛法要求他们度化,而不是镇压,佛祖纵有降魔的金刚手段也是为了度化众生,让众生,让魔头觉悟。
昔年佛祖证道前降服了第六天魔王波旬,让波旬诞生佛性,于未来劫成佛。这里的高僧们,也就是降服了那些所谓的魔头,却不曾降服他们的心,和度化一点边都不沾,怎么算是修佛?
甚至于远的不说,之前迦叶尊者化身玄昙大师也在少林寺,整治少林风气,广开佛门,传法俗家弟子,乃是一件好事。
但是,多少僧人因为玄昙大师的举动损害了他们的利益,在少林之中鼓动门下反对玄昙大师,逼得玄昙不得不离开少林,遁入地府,从兼职的地府地藏王菩萨,变成了全职?
“唉……命由心造,相由心生。”玄苦又叹了一口气之后,脸上恢复沉静,只在眼眸深处留下了一抹挥之不去的阴郁。
他没有去触动中央的佛像或任何一枚舍利——那会直接动摇“锁魔大阵”的根本。他只是走到佛像侧后方,那里有一个不起眼的、被阴影笼罩的狭窄地道入口。
地道入口被一道淡淡的、由佛力凝聚的光幕封锁。玄苦方丈再次结印,注入自身佛力,光幕如同水帘般分开。他毫不犹豫,弯腰步入了那向下延伸的、更加幽深黑暗的地道。
这条地道比之前的甬道狭窄许多,仅容一人勉强通过。石阶湿滑,布满青苔。墙壁上每隔数丈镶嵌着一枚散发微弱荧光的宝珠,勉强照亮前路。荧光幽绿,更衬得地道深处一片死寂诡谲。
下行约莫二三十丈,前方再次开阔,来到了“黑狱”的第二层。
这里的景象,与上层那庄严肃穆、佛光普照的舍利阵眼石室截然不同,甚至可以说是地狱般的场景。
空间比上层大了数倍,呈不规则的多边形。墙壁不再是粗糙的岩石,而是被打磨得相对平整,上面以精湛的技法,雕刻着一幅幅巨大的、栩栩如生的鬼王浮雕!
这些鬼王青面獠牙,怒目圆睁,形态各异,有的手持钢叉,有的口喷烈焰,有的脚踏毒蛇,但更多的,是手持粗大漆黑的铁链!铁链的另一端,并非虚握,而是真实地、牢牢地锁在了一个个被囚禁于此的“人”身上!
是的,从这第二层“黑狱”开始,便关押着不少在江湖上曾凶名赫赫、或犯下滔天罪孽、却又因种种原因——功法特殊、身份敏感、掌握秘密等未被当场格杀,而被少林擒获镇压于此的武林魔头、邪道巨擘、叛寺逆僧!
他们被粗大的、刻满符文的玄铁锁链穿透琵琶骨、锁骨、或是四肢关节,被锁在墙壁的鬼王浮雕之下。锁链与骨肉的结合处,大多已结成暗红色的血痂,有些甚至已经腐烂生蛆,散发出阵阵恶臭。
这些被囚者状态各异:有的早已化作一具枯骨,衣衫褴褛地挂在锁链上,唯有空洞的眼眶茫然地望着黑暗;有的奄奄一息,气若游丝,仿佛下一刻就会断气;有的虽然形容枯槁,但眼中偶尔会闪过怨毒与疯狂的光芒;还有的,似乎精神已经崩溃,时而喃喃自语,时而癫狂大笑,时而对着空气嘶吼咆哮……
当玄苦方丈的身影出现在这层入口,那微弱荧光映照出他灰色僧袍的轮廓时——
“吼——!!!”
“秃驴!放我出去!!”
“杀!杀!杀光你们这些假仁假义的秃驴!”
“方丈!方丈大师!我错了!我真的知错了!求求您放了我吧!我愿意废去武功,终身礼佛!”
“哈哈哈!老秃驴,你又来看爷爷了?是不是少林要完蛋了?哈哈哈哈!”
刹那间,原本死寂的黑狱二层,如同被投入滚油的冷水,彻底沸腾!怒吼、咒骂、哀求、癫笑……种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刺耳嘈杂、直冲耳膜的声浪!那些还活着的囚徒,无论之前是奄奄一息还是沉默不语,此刻都仿佛被注入了疯狂的活力,拼命挣扎扭动,带动着穿透身体的锁链哐啷作响,在寂静的地底回荡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与撞击声!
一张张扭曲变形、充满怨恨、恐惧、疯狂或是绝望的面孔,在幽绿荧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无数道目光,如同淬毒的箭矢,死死钉在玄苦方丈身上。若是目光能杀人,他此刻早已被千刀万剐。
然而,任凭他们如何嘶吼挣扎,那穿透骨肉的玄铁锁链与墙壁上鬼王浮雕散发出的无形禁制之力,将他们牢牢禁锢在原地,动弹不得。这黑狱二层本身,就是一座庞大的、与上层“锁魔大阵”相连的封魔大阵,镇压着这些囚徒的修为与行动。
玄苦方丈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如同炼狱鬼哭般的喧嚣,面色没有丝毫变化,只是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悲悯,但更多的是一种冰冷的淡漠。他仿佛没有听到那些恶毒的诅咒与卑微的哀求,也没有去看那些扭曲疯狂的面容。
他只是微微垂下眼帘,低低宣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穿透了嘈杂的声浪,清晰地回荡在每一个囚徒耳边,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平和力量,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随即,他不再停留,甚至没有多看这些囚徒一眼,径直穿过这如同人间地狱般的第二层,向着更深处,那通往“黑狱”最底层——吕破天被单独镇压之地的最后一段阶梯走去。
身后,囚徒们的怒骂、哀求、狂笑之声渐渐被甩远、模糊,最终被更加深沉的黑暗与寂静吞没。仿佛刚才那炼狱般的喧嚣,只是一场短暂的、令人不适的幻觉。
玄苦方丈的脚步,在通往最底层的阶梯上,发出清晰而单调的回响,虽然是禅宗弟子,但是,他修行的并不是济世度人的大乘佛法,而是渡己的小乘佛法。
对于这些人,他虽有慈悲之心,但是,渡己为上,这些人非他抓,非他囚,也非他杀,他佛心自然不动。
缓缓的往下走,玄苦终于来到了第十八层,第十七层跟的十八层之间就是一个通道,中间竟然连门户都没有。
而第十八层和其他的十七层截然不同,这里是一出明亮至极的平坦广场,而广场正中间则是一个被铁链束缚四肢,只能平躺的躺在平台上的白袍中年,中年人的小腹丹田处有一把匕首,而这中年人正是玄苦必行的目标——吕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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