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金星靠在床头,看着灶台前那个背影。赵信正蹲在地上拿抹布擦灶台上的药渍,擦完又把铁锅端下来蹭锅底的黑垢。蹭了两下又站起来走到床边,把牛金星膝盖上缠着的旧布条解开看了看伤口——结痂了,边缘没有红肿。
他又从行囊里翻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重新缠上,缠得不松不紧,尾端掖进腿弯处那个结还是和昨天一样正好卡住不会硌人。
“赵信,你这手艺跟谁学的。缠布条、煎药、熬粥、试温度——你以前做过郎中?”
“没做过。在凤阳告状那几年经常挨打,挨多了就会了。”赵信把换下来的旧布条丢进木盆里搓了两把,水花溅在灶台上。说完又转身去端药碗,手指头贴在碗壁上试了试——药还温着,不烫了。
牛金星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块缠得整整齐齐的白布,手指在布条边缘摸了摸。他在牢里蹲了两年,出来之后也在县衙对面这条巷子里摆了这么多年的代书摊。他见过各式人等——来告状的、来堵他的、来骂他的、来求他的。唯独没有来过蹲在灶前替他煎药的人。
他爹还活着的时候,哪天他写状子写到半夜回屋,灶台上总温着一碗粥。他爹走了之后灶台就凉了,凉了好多年。昨晚赵信蹲在灶前添柴,火光映在墙上。他把目光往灶台那边偏了偏,正好看见赵信把两只粗碗摆好,又弯腰从锅里舀粥。
“今天加了什么。”
“山药。集市上有个老太太卖的,说是自己地里种的,我买了两根。”赵信把粥碗搁在床沿上,又把筷子塞进他手里。粥里除了山药还有红枣和枸杞,米粒煮得稀烂,山药切成小丁混在粥里绵绵软软。
牛金星低头喝了一口,喉咙滚了一下。
“赵信,你从南直隶跑到河南,从凤阳跑到宝丰。在巷口支摊替人写状子告田家,晚上回来蹲在灶前替一个穷举人熬粥。你图什么。我有什么值得你图的。举人功名早被革了,在县衙对面这条巷子里坐了这么多年代书摊也挣不下什么,米缸空了好几天连自己都养不活。上次为了半壶酒给人写状子被人堵在巷子里打,你把我从墙根扶回来——我这种人有什么值得你图的。”
“你能写会算,南边待不下去还能往北走,在大同杀虎口随便进一家晋商铺子当账房也比在这儿蹲着强。可你这几天摊子也不摆了,案子也不接了,蹲在我这儿煎药熬粥缠布条——图什么。”
“图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有什么好图的。一个被田家堵在巷子里打得站不起来的穷举人,一个摊子冷清了好些天连口热粥都喝不上的代书先生。你觉得我有才?有才的人不会连自己的状纸都递不进去。你觉得我有骨气?有骨气的人不会蹲在牢里两年出来还是替佃户写状子告田家,告赢了田家照样把地抢回去。”
“我图的就是这个。你在牢里蹲了两年,出来之后还是替佃户写状子告田家。告赢了田家把地抢回去,你再写。写了赢,赢完被抢,抢完再写——全天下有几个人能做到。”
牛金星没有说话。他把粥碗搁在膝盖上,手指在碗沿上来回摩挲。灶膛里的柴啪地爆了一声,火星溅在灶台上。赵信站起来往灶膛里添了根柴,又坐回去了。
“你写状子替佃户告田家,告了这么多年。赢过,输过。赢了田家照样把地抢回去,输了他们也不怪你——只怪命。你说你不信命,信命就不写状子了。我也不信。我信的是——只要代书先生还肯替人写状子,这世道就还有救。”
牛金星把粥碗搁在床沿上,筷子横在碗口。他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人家这几天没开摊,灶台里没断过火,自己米缸里没空过米,膝盖上的布条每天换三次他忙得脚不沾地,连口热粥都是端到自己手里才放心。自己躺在床上什么也还不了,连一句像样的承诺都拿不出来。
他睁开眼,把桌上那摞状纸拿过来放在膝盖上。老于头的河滩地、彭大嫂的冤狱、张四被踩破角的那份状子——他一份一份翻过去,翻到最底层,把自己那支笔搁在状纸旁边。
“我这支笔替他们写状子收酒不收钱。他们知道,我替他们告田家,田家迟早会来堵我。堵了我也还是替他们写。可你不一样,你不欠我的,却把我从墙根扶回来。”
“在巷口你说你不抢生意。在我这儿你说你图我这个人。我这辈子欠人的东西太多了——欠我爹一碗粥,欠老于头一份状子,欠张四一个公道。现在又欠你一条命。”
他把笔从状纸旁边拿起来,探身抓过灶台上一只干净的空碗,拔出他那壶赊店老酒倒了满满一碗搁在矮凳上,推到赵信面前。“敬你一碗。我这辈子不信命,也不信人。但你把我从巷子里捡回来,我欠你一个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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