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管事把那捆皮子夹走之后，多铎从门柱上直起身，望着那一行人消失在东街尽头。他把弯刀往后拨了拨，歪着头靠在门框上。“十四哥，你说这个崔管事回去跟王恒一学舌，王恒会怎么想。”

多尔衮把桌上那盏凉茶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会先看皮子。一张一张看。看完之后问崔管事两件事——货有多少，人怎么样。”

“崔管事怎么说。”

“货多。人多。货多他动心，人多他起疑。动心加起疑，他今晚就坐不住。”

多铎从门框上直起身走到桌边坐下，把弯刀解下来搁在桌上。“那他今晚会来硬的还是来软的。”

“王恒是嫡长子，生下来就坐在王登库旁边喝茶。这种人有个毛病——觉得什么东西都该是他的。皮货是他的，铁器是他的，商路也是他的。你一个外乡人拿着这么好的货来跟他谈生意，他觉得你凭什么。软的他嫌慢，硬的他手熟。”

“他手熟？他干过这种黑吃黑的活？”

“王家在大同扎根几十年，矿上死人赔锅，码头超载压船工，哪件事不是硬来的。王恒管总账，每年矿上赔多少口锅他比谁都清楚。他爹硬吃矿工，他硬吃客商——家风。”他把茶盏放在桌上，白玉扳指在拇指上转了转。

多铎把刀拔出来半寸又推回去。“那今晚他派人来，我怎么招呼。”

“照招呼。但不能在客栈里打。”

“为什么。”

“客栈里打起来，明天全大同都知道王三爷跟王家大公子翻了脸。咱们后面还要跟王勉做买卖，现在翻脸太早。”他把扳指从拇指上褪下来搁在茶盏旁边，“他要探底，让他探。他要动粗，让他动。但有一条——你不能拔刀，我也不能。咱们今晚是皮货商，不是盛京来的。”

多铎愣了几息，把弯刀重新挂回腰间。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那咱们就这么干等着让他绑？”

“他要真动手，不会在客栈里打。他怕吓跑了其他客商，也怕惊动张家口那边给他断供。他会用闷香。先闷倒，再绑人。”多尔衮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对面茶铺二楼看了一眼。茶铺已经打烊，窗板合着，中间有条指头宽的缝。“对面已经有人蹲着了。你熄灯，我熄灯。睡。”

多铎看了一眼对面那条窗缝，握刀的手缓了力道，把鼾声拖得震天响。赵老七和瘦子就在那扇窗板后面。赵老七把蒙脸布往上拽了拽，从傍晚盯到现在——饭时他扮成住店的散客，就在多尔衮身后那桌端了碗面。多铎嫌面太粗硌嗓子，骂了两句，多尔衮要来醋壶替他拌匀。多铎边嚼边压低嗓门，问范家商号那批货明天怎么搬。多尔衮说明天王恒的人来验货，等人验完了把次皮挑一挑。多铎又问今晚货还摞门口，要不要轮着守。多尔衮说不用，门口有客栈伙计，后院有柴房，早点熄灯，明天还得跟王恒谈价钱。这些话全让赵老七听了去。

“他们熄灯了。”瘦子趴在窗板上看见二楼两扇窗接连暗了。

“等。等那两间房打出呼噜再动手。”赵老七把蒙脸布往上拽了拽。

亥时刚过，多铎房里传出鼾声，震得窗纸都嗡嗡响。多尔衮房里稍晚片刻也传来均匀的呼吸。赵老七一摆手，五条黑影从茶铺后巷翻墙进院。

瘦子踩着一个高个的肩膀攀上二楼窗沿，先到多铎那扇窗。他用薄刃刀插进窗缝轻轻一挑，窗栓滑开了，把闷香伸进去。青烟从铜炉孔眼里往上冒，无声无息散进暗室。瘦子捂着自己口鼻蹲在窗外等，一直等到呼噜从粗变细、最后彻底没了动静，才朝楼下打了个手势。“七哥，猪一样沉了。”

“旁边那间。”瘦子移过去，同样挑窗放香。等里面呼吸变得均匀绵长，他又打了一次手势。“睡死了。”

赵老七带人绕到后院墙根，用刀尖挑开厨房后门的木栓。灶台角上搁着昨夜用剩的半坛宁化府老陈醋，他提起来凑近鼻尖闻了闻，又搁下了。“别泼醋，留着味道反而把人呛醒。先把姓鹿的弄了。”一个手下摸进柴房，鹿小四缩在草堆角落里，身上盖着件旧棉袍。手下举起掌刀往他后颈一剁，鹿小四闷哼一声软进草堆，连眼皮都没睁。

赵老七从后院木梯摸上二楼，停在多铎那扇门口。门没闩死，虚掩着。他用刀尖轻轻推开门扇，月光照着一地散开的皮货样张，床上多铎仰面躺着，手脚摊开，弯刀搁在枕边，刀鞘还攥在指间，攥得不紧。赵老七按住刀柄朝身后一摆手，两个黑影贴地爬进床后，一人按腿一人夺刀。多铎喉咙里闷出一声含混的呼噜，整个人还想挣扎却使不上力，胳膊抬到一半又垂了下去，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脏话，头一歪又陷入昏睡。

隔壁房间也用同样手法进了门。多尔衮半侧身躺在床上，一只胳膊垂在床沿外面，手指自然松开，白玉扳指还在拇指上。赵老七走过去伸手探了探鼻息，回头压着嗓子吩咐。“这个人用闷香多熏了半下，别半路醒了喊出声。”

几个人把两个被迷倒的人眼睛蒙上黑布，麻绳啪啪几声收紧——手腕两道，手肘两道，脚踝一道。两个人的刀全被收了，架起来往后院墙外抬。经过皮货堆时，一个手下低声问要不要顺手搬两捆。赵老七说东家交代了先别动，货等天亮船帮到了再搬，人先弄回去。

两条人影被抬出院墙塞进巷口一辆骡车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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