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哥比！！！~~~”

“起床啦！！！~~~”

陆逸佳用钥匙打开反锁的房门，蹦到陆崇洵床上，将抱着毯子团在被窝里的陆崇洵直接炸醒。

“哥比！准备出门了！”

陆逸佳翻了个身，仰倒在陆崇洵身上，眼眶中冒出陆崇洵半个脑袋以及看不懂的幽怨眼神。

“好…咳咳……”陆崇洵清清嗓子，却总感觉喉咙里糊着一层粘稠，右手揉动陆逸佳的脑袋，左手从枕头下掏出套着一黑一白外壳的移动终端——总是被双子调侃自己跟自己用情侣款外壳。

【祝老师除夕快乐！】

【老师们辛苦了！】

【祝各位老师新年心想事成！】

【鲜花】【欢呼】【握手】【微笑】

各种系统自带的表情包夹在于大同小异的新年祝福语中。

“你妹妹说年后初八还要跟你去上课，那个五天的收心班。”车言凰翻着陆崇洵房门上的纸质挂历，“寒假你先代了十一天的晚托，你妹妹放假了又上了十天的寒假班，年后还有五天……”

车言凰在挂历上用红笔圈画日期，半是自言自语半是跟陆崇洵像是强调着什么似的。

“唉，你代课工资发了吗？有没有像之前暑假一样多发点奖金啥的？”车言凰放下手中的红笔，把日历往后翻了一页，算着陆崇洵的返校日期。

“不是……”陆崇洵把嗓子中的粘稠咳得差不多，掌根揉搓额头，“咚”得一声靠在床头上，“能别问了吗……”

“好了，你少问。给了是情分，不给是本分，本来儿子就和别人谈好了。”陆啸肃从洗手间走出来，“吱吱”地调整腰带，“别理你妈，一天到晚就问这些。”

“你吃饭不？吃点东西我们准备去老街走走，下午回来准备烧年夜饭了。”车言凰并没有等陆崇洵作出回应，便朝厨房走去，“你爸早上烧了牛肉汤，给你热一碗。”

“好。”陆崇洵没有多说什么。

不到一年前，六月底，统考成绩出来的那天，车言凰把自移动终端直接关机，陆啸肃整晚未回家。家里的亲戚联系不上车言凰，便给家里的老式座机打电话，一个接一个。

七月中，陆崇洵广撒的简历换来了四次面试机会，最终陆崇洵从四家机构中选择了一家去当假期代课老师。机构的校长很贴心地让陆崇洵负责他妹妹所在的年级，而陆崇洵也接受了校长的暗示，把陆逸佳带到了自己的班里。彼时的陆崇洵不由得感慨，工作准入年龄下调到最低十二周岁真是最正确的选择。

“儿子，你那个蔚蓝书法展拍的照片太随意了，下次要穿得正式点，毕竟你是参展书法家里最年轻的。”陆啸肃刷着移动终端上的推送帖子，“毕竟是蔚蓝城书法协会的展出，得正视，不能这么随意。”

陆啸肃盯着陆崇洵在机构门口随手让陆逸佳拍的照片，用移动终端挡住了嘴角的弧度。

“你们两个，把过年亲戚要说的都先说了……”陆崇洵躺倒在床上，陆逸佳像影子一样又粘了上来。

半个钟，陆崇洵在正午吃完早饭，洗漱完套上外套，戴上堪称本体的头戴式耳机出门。

【你出发了吗？我们在卖板栗酥那里，准备去老街走走。我们等你十分钟。】

街道上的门店关了七七八八，行人少了九分，却多了几分平日里闻不到的异香——年夜饭食材的香味从街道两侧的民房中浸出，弥散在街道中。

“陆逸佳和我爸呢？”陆崇洵见到车言凰站在倒闭的石式饭店门口等自己，一身灰色的羽绒服与一旁的面包车险些融为一体。

“他们先走了，准备去逛逛。”车言凰跟上自己的儿子，跟上儿子比自己更宽，更迅速的脚步。

路旁坐着的黑狗不知为何甩着尾巴追着陆崇洵一顿小跑，又呜呜地坐下。

“你吃不吃臭豆腐？”陆崇洵数了数间隔不到十米的老街里开了四家炸串臭豆腐，“我请客。”

“不吃。”车言凰瞥了眼老街两旁的小吃店，“不正宗。”

一路无言，直到看到不远处陆逸佳与陆啸肃的背影。

“你看你妹美的……”车言凰一把拉住陆崇洵的胳膊，指向不远处跟在陆啸肃身侧的陆逸佳，“这么冷的天，套着羽绒服还要穿裙子。”

陆崇洵耸耸肩，歪着脑袋盯着自己的妹妹，玩心一瞬而起，学着光君无声而快速的小碎步追上陆逸佳，在自己妹妹耳畔轻轻吹了口气。

“呀！”陆逸佳一个激灵，撒娇似的拍了陆崇洵一掌。

“陆逸佳，你看上面挂着的旗……”陆啸肃拎着布袋子指了指房梁往外伸的杆子，“前两天还没有换呢。”

“……”陆崇洵顺着陆啸肃的手指看到一旁写着“蟹壳酥”的旗子，“你们吃不吃蟹壳酥？”

“不吃。”陆啸肃两字回复。

“……”陆崇洵无视陆啸肃的“不吃”，看了眼一旁的陆逸佳，后者跟着陆崇洵走进店内。

“刚出炉的蟹壳酥，三个十诚信积分，啊要尝尝？”店主很明显把陆崇洵当成了游客。

“椒盐的啊有？”陆崇洵一句吴语回复，“要热的。”

“有的有的。”店主一听陆崇洵的口音便从锅中取出四只蟹壳酥，“送你一个啊好？”

“老板，不热了……”陆崇洵没有接过蟹壳酥便知道是冷的，“没有刚出锅的香气。”

“哎呀……”店主打了声响指，星火落入包装中，蟹壳酥温热的香气飘飘然，“我想着年轻人，应该有自己的灵火来加热加热呢……”

“……”陆崇洵扫了十诚信积分，拉着陆逸佳走出门店，将蟹壳酥分出去。

“不好吃……”陆崇洵只咬了一口便给出评价，“没以前的香，跟一团没有馅料的面饼一样。”

陆崇洵边吃边走，抬头看向小时候无数次在门口闲逛的寺庙——明月寺。

“陆逸佳，你哥小时候差点被寺里的老和尚抱去当小和尚。”车言凰擦去嘴角蟹壳酥的残渣，“当时你哥小时候，我天天推着你哥来这逛。”

“当时那个老和尚说什么，说这孩子有慧根。”陆啸肃看向陆崇洵，却发现陆崇洵只是看着寺庙的牌面发呆。

“慧根？不知道，我只知道我是极少数中完全没有灵火的那类人。”陆崇洵耸耸肩拉起陆逸佳的手，“香蕉撞奶，喝不喝？”

“嗯……也行。”陆逸佳想了几秒，跟着陆崇洵跑向奶茶店。

“您好，0678好了吗？”陆崇洵抬手在【藏】上映射出订单，与自己年纪相仿的服务员四目相对。

“两杯香蕉撞奶，五分糖加芋圆，打包？”

“谢谢。”陆崇洵接过奶茶，分给陆逸佳一杯，坐在一旁樟树下的石凳上，看向自己的父母在买青稞饼。

【这真的是除夕吗……】

陆崇洵将袋子中送的两包玩具盲盒递给陆逸佳。

【感觉就是平平淡淡的一天……】

陆崇洵吸着奶茶，却又觉得就这样平平淡淡的一天也长久未见——自放寒假来，自己就没和陆啸肃吃过几顿饭，更别提一起出门。每晚自己带妹妹下课，七点到家都见不到陆啸肃的人影，就连周末陆啸肃都要忙着自己手上的工程维修到深夜。刚放寒假那会，自己请客吃饭，陆啸肃都只能吃打包回家的饭菜。前两天结课，自己请吃烤肉，陆啸肃吃到一半打包了一份米饭加烤肉匆匆赶到工程现场。

陆崇洵不想问懒得问也不能问。

一是问了也改变不了什么，二是自己听陆逸佳说过之前听到陆啸肃说过在忙边防前线工程建设维修，其他的不能多说。

【上一次这么全家出来走走是什么时候？】

陆崇洵看着父母拎着青稞饼朝自己和陆逸佳走来，不由得问自己。陆崇洵检索自己的记忆，却没有任何的检索结果。

“吃不？”陆啸肃递给陆崇洵一块青稞饼。

“……”陆崇洵想抬起手又没有反应，不知道自己与家人的沟通已经变成了最简单的日常沟通，却又没有一丝的不舒适感。

“……”陆崇洵接过青稞饼，只是咬了一口便给出与蟹壳酥一样的评价，“没之前的好吃了。”

陆啸肃不说话，只是点点头，把剩下的青稞饼装进布袋中。

“给我吧……”陆崇洵把布袋扫入【藏】中粒子化存储，“需要的时候跟我说。”

“对了儿子，你不是说想去峰山下的集市去吃馄饨吗？你爸说今天会有人去上香，那边的集市肯定开门，去不去？”车言凰似乎看出了儿子颇有几分无聊与失望，“他爸，你回家去开车，儿子你跟我们往前走走，让你爸来接。”

“……”陆啸肃转身从一旁的岔路离开，陆逸佳想都没想便跟上车言凰，留着陆崇洵在原地。

“陆逸佳……”陆崇洵回过神喊住陆逸佳，从【藏】中取出水杯递给陆逸佳，“你跟妈妈去吧，哥哥跟爸爸回家开车。喝奶茶了，要喝点水漱漱口，不然咬住牙了……”

陆崇洵见妹妹微微撅嘴，拖着长腔回应。

“知道啦老哥……”

“儿子，你这个手表怎么这么……”车言凰终于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你这个不是三年级的时候外公送你的表吗……”

“嗯……”陆崇洵点点头，没打算隐藏自己手表的改装，也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就像曾经他们看重结果一样，用结果告诉他们自己过得很好。

“你们先去吧……”陆崇洵深吸口气，转身朝着陆啸肃的方向走去。

五分钟后，陆崇洵踩着水坑超过陆啸肃半个身位。

“你来了？”陆啸肃的语气忍不住升调。

“嗯。”陆崇洵又是一字回复。

一路上，陆啸肃断断续续说了不少，当着陆崇洵的面拍了不少枝头的小鸟，路边的野猫，又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有时候没必要搭理车言凰，又说到车言凰烧饭烧了快二十年了，厨艺一点都没有进步。

“老妈现在还在线上授课吗？”陆崇洵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像是被陆啸肃刚才那句话提醒到了似的。

“你得问陆逸佳了，我天天到家都至少十点半多了。”陆啸肃站在不知名的树前闻了闻半枯萎的白花，“这花香得发腻了……”

“……”陆崇洵又是沉默。

【烧饭快二十年，厨艺没有进步……】

陆崇洵感到胸口的气息不怎么通畅，深呼一口气。

【可是老妈本就不是会做饭的人……】

陆崇洵总有种错觉，就是在自己记忆中总是在看书学习的车言凰什么时候成了陆啸肃口中那个烧饭烧了快二十年的“妇人”。那个曾经写得一手好字，在讲台上深受敬重的车老师如何成了一个全职的“家庭主妇”。

……

当陆崇洵回过神，已经坐在昏暗的民房中，户外噼里啪啦地下着雨。

“啊是特地开车来吃馄饨的jia？”老妪弓着背掀开竹篮，“现在春节馄饨要涨价嘞……”

“嗯嗯。”陆崇洵扫了五十点诚信积分，买了四碗荤素双拼的大馄饨，而后盯着窗外发呆。耳畔，锅中咕嘟声、车言凰与老妪攀谈的话语交杂。

“刚买的姜糖和冬瓜糖……”陆啸肃将手中的袋子放在糊了一层油污、铺了半指厚度塑料壳的木桌上，“阿婆，辣椒酱还有的买吗？”

陆啸肃并非南方的本地人，可在此刻与老妪的交谈中不自觉地开口便是南方的吴语。

“没有嘞，生意好的很，都见底了，要吃的话，年后吧……”老妪将铺了满满一层雪菜加菌类浇头的馄饨摆在托盘上端上桌，“今晚上要通宵嘞。”

老妪跟陆啸肃絮絮叨叨地聊着。

“啊是凌晨要烧头香的？”

“欸，是的是的。”老妪呲着晃动的牙口烧着柴火锅，搅拌着锅里的馄饨面汤。

肉馅馄饨鲜甜，菜馅馄饨多汁，蔚蓝基地食堂里的饭食难以企及。

“阿婆，这个素馅的馄饨有点咸了，过年大家都想吃点清淡的，可以包清淡一点。”陆啸肃掏出移动终端准备支付。

“你儿子付过了！”老妪豁牙笑着点头，普语夹杂着吴语，“好的呀，我把馅料调淡一点。”

“你付过了？”陆啸肃看向端着碗喝汤的陆崇洵。

“嗯。”

“那多不好意思……”陆啸肃的声音上扬。

“外面雨大嘞，打好伞。”老妪跟着陆崇洵一家走到门口，“要吃辣椒酱年后来买，年后有的。”

“嗯。”陆崇洵朝老妪挥挥手，在一旁的摊位上迅速锁定一包枣泥麻饼与国窖当作年夜饭的宵夜。

“接下来去哪里？”车上，陆啸肃看向副驾驶的陆崇洵。

“回家吧，雨这么大。”车言凰擦着车窗上的水雾。

“回家干啥呢？”陆啸肃反问，在红灯前刹车。

“随便，反正我有事。”陆崇洵将聊天记录通过【藏映射出来】，“有读者豪掷大红包催我更新。”

“去山顶上吧，给你买的红梅挖点土。”陆啸肃找着理由想在外面多待一会。

“嗯。”

山顶，陆啸肃带着陆逸佳在雨中给红梅寻找合适的土壤，车言凰撑着伞站在陆逸佳身旁，生怕陆逸佳在身上弄上泥巴。

【写什么好呢……】

陆崇洵戴着帽子站在护栏边淋雨，俯瞰山脚下往半山腰飞来的烟火。

【头疼……】

陆崇洵揉着太阳穴，翻着自己已发布的章节，寻找着合适的灵感——倒不是说陆崇洵作为作者没有打大纲，而是正值新春时节，陆崇洵想写一些不一样的更新，一些更现实的东西，一些没那么复杂、就在身边的东西。

“砰！”

“哗啦！”

窗外，烟火闪动，纵使门窗紧闭，陆崇洵仍是能够嗅到一丝火药的气味。

“这大概，是过年所剩不多的年味吧……”陆崇洵侧身看向空空荡荡的客厅——父母和妹妹在隔壁卧室睡觉，晚上的年夜饭把之前准备好的饭菜热一热，吃一顿快速而不算简单的年夜饭。

键盘的敲击声与窗外炮仗的爆裂声交织，让陆崇洵颇有几分的恍惚，既庆幸于不必困于过年的繁琐，又感慨于而今的过年与往日唯二的区别便在于一是能够听到轰鸣的浪潮，二是家里的人会陪着自己熬夜，熬到第二天的凌晨。

窗外的鞭炮声与键盘的敲击声渐渐淹没，陆崇洵沉入一种近乎无我的状态，一种与屏幕上的文字融为一体的状态，置身于那个并不存在于这个维度的世界之中，直到现实中那温热着水汽的香气将陆崇洵的魂魄勾回。

“儿子，你爸做了拔丝，刚出锅！”

“来……”听着车言凰熟悉的呼唤，陆崇洵下意识地想要应答，却又下意识地吞咽下去，一言不发地走出卧室，站在厨房门外，透过朦胧的玻璃橱窗往里看，又看向坐在餐桌旁刷着移动终端的陆逸佳，“陆逸佳，哥哥给你放动画片，咱们不看短视频好不好？”

“好了，吃饭吧！”陆啸肃端着热好的红烧老鹅走到餐桌前，看着车言凰拿出一盒白酒，“今天要不要试试？”

陆啸肃拿出酒瓶与酒杯，看向陆崇洵。

“不喝酒哈。”陆崇洵拿出国窖，给自己和陆逸佳倒了满满一杯，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年夜饭，虽没有往日的种类繁多，却实打实香到了心坎中。

窗外，鞭炮的声浪愈发浩大。

室内，仅仅四个人的小家除夕四只杯子相碰。

【简单的除夕，倒也不懒。】

注：祝看到这里的友友新年快乐！作者的话一定要看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