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沈令姜提起自己早亡的兄长,谢云舟气得恨不得立刻把眼前人掐死,他忍了又忍,最后只是拍起一捧水击在沈令姜身上,然后暴喝一声:“滚!”
沈令姜静了片刻,然后默默无声地爬出了浴桶,就着一身湿衣裳走出了浴室。
刚开门,夜里的冷风刮得她下意识环住手臂,刺骨的寒意往人身上扑,更别说她还穿着一身湿衣裳了。
罗扬名不知何时守在门口,见她一身狼狈才露出嘲讽的笑脸,讽刺道:“真以为王爷留你在王府是贪恋美色?”
沈令姜没说话,也没再笑,只是抱着肩膀淡淡看他。
罗扬名继续说:“王爷把你带回来,只是为了让你去祠堂抄写捷报。都是要烧给地下兄弟们的。可要抄够二十份,下面兄弟多,少了怕不够分!”
说到这儿,罗扬名唇边又漏出一丝嘲弄的笑,幸灾乐祸地说道:“敌国皇女亲自抄写烧下去的捷报,他们肯定解恨。”
说完,他指了一个立在柱子旁的侍从,喊道:“阿武,把她带到祠堂去,抄不满二十份别放她出来……嗯,先带她去换身干净的衣裳,皇女娇贵,可别捷报还没抄完,先冻死在祠堂了,那可就晦气了!”
说到一半,他像是反应迟钝才发现沈令姜苍白的脸色,犹豫片刻还是叫侍从领她去换件衣裳。
本是好意,可说出来的话却刺人刻薄。
沈令姜咳了一声,垂着眉面向罗扬名,低低道一声,“多谢将军。”
罗扬名一顿,最后再冷冷瞪她一眼,甩袖离开了。
沈令姜跟着侍从去换了一身衣裳,然后被领着去了祠堂。
祠堂祭祖,谢云舟是皇室贵胄,王府里本不会有祠堂的,但他府上偏立了一个,位置还不小。
沈令姜被领着进了门,进来就见靠墙两侧每五步就立着一尊足有人高的青铜缠枝灯架,明烛千百,团团暖色倒映在地上。
再看宽敞的堂中,左右上下摆满了黑木牌位,沈令姜靠近去看。
东路参将江晦之灵位。
雁地守备陆同光之灵位。
矫骑校尉李志尧之灵位,
……
看到后面,一尊牌位上已经不够只写一个人的名字了,渐渐变成了“白庸城凉水镇云甲村十八子之灵位”“奇袭西亭山第九司三百二十六人之灵位”之类的。
沈令姜举着烛台,一一看了过去,最后才拿着捷报慢吞吞走到靠后的一张小案前,坐下,摊纸研磨开始抄写。
祠堂空寂,只有千百盏烁烁跳跃的烛火和数不清的漆黑牌位陪着她。
二十份捷报而已,沈令姜别的不成,抄书写字却还算厉害,只是熬夜点灯燃油地写着,她这身子骨,哪里受得住?后半夜就开始精神恍惚,字也潦草起来,眼前升起一片金花。
……不能睡,不能晕。
这时候昏睡过去,谢云舟定然让人把她丢回质女府,到时候就真的再也不能出来了。
她岂能困死在那座偏僻的宅院里!
沈令姜深吸了一口气,搁了笔,定定看着桌案上哔剥滚落烛花的青铜灯台,那点火苗在她眼前燃烧跳跃。
她看了几眼,突然伸出左手,手指朝着火焰伸了过去。
“嘶……嗯。”
一声闷哼,沈令姜吃痛收回手,皱眉低头摁住掌心,死死盯着几只被烛火撩过的手指,忽地口唇间溢出两声笑。
嘴上在笑,眼底却是一片冷意。
挨了痛,人也突然清醒了。
她冷静片刻后,才又提起笔继续抄写。
也不知又抄了多久,只看到天边翻开鱼肚白,渐见了天光。
沈令姜吸了一口气,借着烛火暖了暖已经冻僵的双手,烤了好一会儿才捶着酸麻的小腿站起来,顺道卷起桌案上的一摞宣纸,起身朝外走。
那个领她进门的侍从还守在祠堂外,见她出来也没说话,只朝人微微颔了颔首。
“摄政王呢?”
侍从没有回答,只朝她弯了弯腰,然后伸出双手:“殿下抄好了给小的就成。”
见他不答,沈令姜自然也不愿意松手,揣着一摞宣纸往外走。
刚走出长廊,就见李万里和罗扬名从前面风风火火穿了过去。
李万里边走边说:“修运河的役卒人手还是不够!钱也不够!户部天天哭穷。这样拖下去恐怕十年八年都修不完!咱王爷可真的捡了个好差事!这可比打仗难多了!”
罗扬名也说:“朝中本就大半不支持修建运河,其中就以靖安侯为首。若是再因人手钱财拖着,只怕反声更大!”
……运河?
沅水运河!
沈令姜眼睛一亮,揣着宣纸急急走了过去,朝前拦住两人的去路,问道:“两位将军请留步!两位说的可是沅水运河?”
沅水运河是谢云舟主张修建的,此运河从白庸的陶郡始,一路通往最东边的云秦,云秦国强商富,又与大梁交好,两国去年刚通了贸易,而沅水运河就是为方便两国贸易才修建的。
大梁共分五州,上邶、白庸、陇西、东濮、雁地。其中都城鄢都定在上邶,所以上邶是第一州,而第二州白庸是最富庶的大州,府城就在陶郡。
罗扬名听到沈令姜问话,心里到底还顾忌着她敌国皇女的身份,警惕盯着她,没有回答。
但李万里瞧起来是个块头大没心眼的,话不过脑就脱口而出:“就是沅水运河!怎么?你在大楚也听过我们王爷修建运河的事情?”
罗扬名翻了个白眼,随后狠狠瞪向李万里。
这傻大个后知后觉说错了话,挠了挠头没再多问,正打算错开沈令姜,继续朝前走。
运河的事情紧急,他们还赶着禀报给摄政王呢。
两人刚迈出一步,沈令姜立刻又说:“人、钱,我都有法子,就是不知道有没有这个机会向王爷献策?”
献策?
李万里挠了挠脑袋,撇着嘴说道:“什么策?你能有什么法子?”
沈令姜缓缓笑,冷静说道:“这得和王爷说。”
罗扬名垂着眸沉静思索片刻,最后拍掌定音,“成!就带你去看看!你要是敢耍我!我可不管你是不是什么皇女!”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怀里一直抱着的长剑。
这事说定,沈令姜跟在两人身后,往王府书房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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