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令姜没直接回答,而是冲着退立在后侧的老管家说道:“请先生招人搬个大秤来。”
老管家看一眼谢云舟,见他颔首,立刻退下找人搬秤。
没一会儿,一只大秤被抬了上来。
沈令姜指着其中一个箱子,说道:“就称称这箱子里的铜钱共重几何。”
几个下人立刻上前,将里头的铜钱一贯一贯取出,堆在秤盘上,又有下人在另一秤盘上加青铜砝码。
没一会儿,就有下人说道:“王爷,整好九十三斤。”
沈令姜点头,又看向蹙着眉的谢云舟。
那老管家此时仍旧一头雾水,还疑惑问道:“这有哪里不对?”
沈令姜看着谢云舟问道:“王爷以为呢?”
谢云舟眉头越拧越深,神色也严肃起来,“重量不对。”
“共放了十五贯,一贯重六斤四两,十五贯也合该九十六斤,怎会出入如此多?”
谢云舟睨了浅笑晏晏的沈令姜一眼,又指着剩的七八箱喝道:“把这些也全称了。”
不称不打紧,一称才发现着实不妙,其中出入最多的竟有五斤之多。
重量虽偶有差入,但也不该悬出这么多,况且只有轻的,没有重的。
谢云舟拧眉,他又看向沈令姜,问道:“有人在钱币中造假?”
沈令姜点头,又将身上那袋从当铺里换得的钱上了秤,慢悠悠亲自挑了铜砝码细细称过,正重六斤四两,不多不少。
谢云舟看她动作,又追问:“你这钱又是从哪儿来的?”
沈令姜冲他笑:“您再猜猜?”
谢云舟看她模样,也不知道想到什么,抬手挥退了下人和管家。
末了,他才问道:“和谢云祁有关?”
沈令姜佯装惊讶,敷衍地瞪了瞪眼,“王爷怎么知道的?”
谢云舟瞪她,“你说请到了东风,本王如今只等扳倒信王的东风,你既如此说,那想来与他有关。”
沈令姜看他两眼,又点着头说道:“这铜钱就是从信王的当铺里换来的。”
“当铺?”谢云舟微惊,有些诧异道,“他一个朝廷亲王,作何经营当铺?”
沈令姜微耸肩,“这事沈令姜如何能知,又不是他肚子里的蛔虫……不过这事是我从花楼里打听来的,竟连王爷也不知?”
言下之意,怎连对手私下有些什么产业都不清楚。
谢云舟挺了挺脊背,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本王昔年镇守雁地,也是去年才回的鄢都,这些我如何能知。”
他很快就心虚地移开话题,“可你怎想到此事与他有关,还去换了一贯钱?”
沈令姜没再卖关子,解释道:“机缘巧合得知了劣币,又机缘巧合知道了如何区分真伪。这几日走街串巷换得不少铜钱,其中劣币之量庞多。我细细看过,这些劣等钱币都有一个共同之处。”
谢云舟赶紧问:“是何?”
沈令姜:“都是近两年的新币。”
“大梁共有三个铸钱局。上邶鄢都的京府宝林局,东濮渊城的昌泰宝隆局、白庸陶郡的大通宝和局。其中前二局是许多年的老铸钱局了,只有大通宝和局新开不到两年。”
她说到这又笑了笑才继续,“宝和局地处白庸,那是信王的封地。而另两局都属户部管,只有新开的宝和局归属工部。工部尚书崔玉成也是白庸人士,听说他在地方为官十几载,是受了信王提拔才做了京官。”
“都说无巧不成书,可惜沈令姜从不信巧合,都说腰缠万贯,铜钱虽小,但积少成多也是一笔大数。”
沈令姜又如此说道。
……
其实历来铜钱掺劣料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但铅锡有毒,以此充好,长久以往只怕百姓染毒体弱。
谢云舟接下此事,次日就派了罗扬名外出调查,又请了铸钱局的老手,果然查出一大批恶钱。
此事于朝堂上揭开,立时掀起轩然大浪。
次日,工部尚书被问责,停职查办。
皇帝下令,又派出锦衣卫指挥同知调查此事。
恶钱泛滥,京中百姓一时也惶惶起来,街巷里皆是议论此事的。
闭门养病的谢云祁也坐不住了,他似生怕离京往白庸而去的指挥同知查出些什么,立刻上了折子,先是告了一番罪,说事发在他的封地,全是他管理不当,后又说陶郡缺失主事之人,他也要回去纠办。
皇帝面上很是惋惜一阵,又说要信皇叔保重身体,装了几句样子后就批了折子,允他返回白庸。
至此,滞留于京的信王回了封地。
……
第二天,沈令姜心情颇好地找上了谢云舟,“王爷,为您这事沈令姜可是殚精竭虑,可怜我身无长物,连唯一的配饰也舍了出去,您不该补偿一二吗?”
依两人最初的约定,沈令姜若施策将谢云祁送回封地,那以后的服饰都由谢云舟负责。
但堂堂摄政王开始不认账了,只见他撇撇嘴,故意说道:“事发得巧,这也是你运气好,也好以此来讨赏?”
沈令姜皱了眉,将谢云舟上上下下打量一通,嫌弃道:“王爷莫非要食言而肥?”
“倒也不是次次都运气好,不然沈令姜也不会流落他国为质,以致如今寄人篱下孤苦伶仃,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
她一边说,一边长长叹出一口气,听那语气幽怨异常,倒似十分可怜,“这恶钱流出有两年之久,传到鄢都也近三月,这么长的时间都无人发现揭露,沈令姜慧眼如炬,岂能只怪我运气好?”
谢云舟瞪她一眼,没好气道:“你是怎么说都有理。”
再瞪一眼,又见此人肤白如玉,冬衣外裹着那件墨黑的狐氅,身形瘦削却挺拔卓立,风姿特秀,如岩岩古松绿竹。
再想起这人装可怜的话,谢云舟更觉无奈,又说道:“连件像样的衣裳都没有?你身上裹的狐裘是假的吗?”
那是罕见的墨狐皮制成,毛长有光泽,内里缀着柔软的锦绸,极是保暖。
据说制衣的墨狐原是昔年春猎时为年少的谢云舟在广云山所猎,先帝赞他弓马骑射奇绝,下令将墨狐皮制成氅衣赐给了他。
但谢云舟向来体强,这厚重的毛氅只觉累赘,多年来从没穿过,压了多年箱底倒让沈令姜用上了。
沈令姜摸了摸柔软的狐毛,歪着头开始装傻,“不知啊,倒是挺保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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