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付鸿是在第二天清晨动身的。
皖北的春日,艳阳高照,暖意融融。晨雾似一匹被撕碎的素纱,袅袅娜娜地笼着许家寨的田垄,麦苗与油菜花蕾上,都凝着一层朦胧的露水,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换上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腰间左右各别着一把锃亮的驳壳枪,枪套被摩挲得油光水滑,背上还裹着几个硬邦邦的麦麸馍馍,那是路上果腹的口粮。
黑宸和悟尽祖师并肩立在寨门口送他,晨风卷起悟尽垂至胸前的白胡子,老人浑浊的眼底翻涌着焦灼,却又强压着,只把声音沉得像老树根般稳:“小梅啊,此去常坟,一路小心。新四军那边,务必把前因后果说清楚,鸿儿的安危,就拜托你了。”
梅付鸿重重抱拳,骨节撞出清脆的声响,声音沉得像砸在青石板上的石子,字字千钧:“祖师放心,黑宸兄弟放心!我梅付鸿豁出这条命,也得把消息带过去,定要救兵搬回来!”
说罢,他转身翻身上马,那匹枣红色的战马似也懂人意,昂首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卷起一路黄尘,朝着常坟的方向疾驰而去。马蹄声渐渐隐没在晨雾里,最后连那抹红影也消失在官道尽头。黑宸望着空荡荡的前路,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泛出青白。他知道,这一路何止是凶险——沿途日军的岗哨密如蛛网,炮楼上的机枪眼黑洞洞地对着各方向的官道,稍有不慎,便是身首异处的下场。
梅付鸿的马是许家寨最好的千里马,脚力极快,晌午时分便赶到了常坟镇。这里是新四军的根据地,村口那棵老槐树已然抽出新芽,树下两个挎着步枪的哨兵正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枪尖的刺刀在日头下闪着凛冽的寒光。看到梅付鸿骑马疾驰而来,哨兵立刻端起枪,厉声喝道:“什么人?站住!再往前一步,开枪了!”
梅付鸿猛地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又是一声长嘶,他顺势翻身下马,拱手朗声道:“两位兄弟,麻烦通报一声,我是许家寨的梅付鸿,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求见你们的张师长。”
哨兵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目光落在那身粗布短打和腰间的驳壳枪上,突然眼睛一亮——当初怀远比武,梅付鸿来过根据地,不少新四军战士都见过他这副标志性的打扮。其中一个哨兵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了些:“张师长不在根据地,一早便去开会了。你稍等,我去问问周团长在不在。”
没过多久,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村子深处传来,踏得土路簌簌作响。梅付鸿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骑着一匹高头大马疾驰而来,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军装,腰间束着武装带,胯上挂着一把手枪,脸上带着爽朗的笑容,不是别人,正是新四军骑兵团团长周纯麟。
“梅兄弟!稀客啊!”周纯麟老远就扬声喊道,声音虽然沙哑,却洪亮如钟,震得人耳膜发颤。
梅付鸿快步迎上去,紧紧握住周纯麟的手,指腹摩挲着对方粗糙的掌心,那是常年握枪、骑马磨出的厚茧。上次怀远禹王广场比武,黑宸为了抢夺悟道的遗体浴血奋战,便是他星夜奔袭到常坟搬的救兵,当初张师长带着周纯麟的骑兵团连夜驰援,马不停蹄,才解了黑宸的燃眉之急。
“周团长!”梅付鸿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连喉咙都在发紧,“这次来,是有急事相求啊!”
周纯麟见他脸色凝重,眼底的笑意瞬间散去,拉着他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沉声道:“梅兄弟,有事尽管说。咱们新四军和许家寨,虽然交集不多,却是同气连枝。我知道,当初许家寨在悟道的领导下,这么多年一直和小鬼子死磕,从来没有一次服软过,就算鬼子用卑劣的毒气弹,也没能让你们屈服。”
梅付鸿定了定神,喉结滚动,把鸿儿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从正月十五悟尽祖师告知鸿儿身世,到鸿儿连夜策马去怀远涡河祭奠亲人,再到失踪两个多月杳无音讯,悟尽祖师卜卦算出他被日军擒获,字字句句,都带着揪心的急切,连声音都在发颤。
周纯麟越听,脸色越沉,浓眉拧成了一个疙瘩。当听到鸿儿是为了祭奠被军阀杀害的家人而身陷囹圄时,他猛地一拍大腿,怒喝道:“狗日的小鬼子!还有那些助纣为虐的伪军!鸿儿兄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他的事,就是我们骑兵团的事!就是我们新四军的事!”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隼,扫过远处的田野,沉声道:“梅兄弟,你放心!许家寨是咱们皖北抗日的硬骨头,是咱们老百姓的主心骨!鸿儿兄弟落在小鬼子手里,我们绝不能坐视不管!”
说罢,周纯麟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通信兵吼道:“快去!把骑兵连连长王大雷给我叫来!再让通讯员立刻给张师长发报,把这里的情况一字不落地汇报!”
通信兵应声而去,脚步飞快,没过多久,一个虎背熊腰的汉子就大步跑了过来,正是骑兵连连长王大雷。他“啪”地敬了个军礼,声音洪亮得像炸雷:“报告团长!王大雷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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