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间,九点。
横山勇刚坐下,参谋长又急匆匆地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的侦察报告。
“将军,有紧急情况。”
横山勇接过报告,扫了一眼,眉头猛地拧紧。
报告上说:新八军大部分已经渡过黑石关,正在向独山以南的深河桥方向快速推进,从行军速度判断,很可能在明天凌晨抵达深河桥。
深河桥。
横山勇立刻走到地图前,手指在独山以南十五公里处停住。
深河桥横跨深河峡谷,是通往独山的必经之路,桥长六十余米,宽八米,是钢筋混凝土结构,可以通行重型卡车和坦克。
如果新八军抢占了深河桥,独山将失去天然屏障,防御能力将大打折扣。
“将军,是否立即增援深河桥?”参谋长问。
横山勇沉默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
“来不及了,敌军先头部队距离深河桥不到二十公里,又是机械化部队,我们的援军从独山出发,九公里,等我们赶到,根本组织不起来有效阻击,与其让士兵们去送死,不如……”
他停顿了一下,“换个思路。”。
参谋长一愣:“将军的意思是?”
横山勇没有回答。
他盯着地图上深河桥的位置,手指在桥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然后,他开口了。
“炸桥。”
参谋长愣住了,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将军,炸桥?”他的声音有些发抖,“可是我们打通黔南、直扑山城的目标可就破产了!大本营的‘一号作战’计划,就是要沿着黔桂铁路一路向西,拿下贵阳,威逼山城。
独山是这条路线上的关键节点,深河桥更是独山的北大门,炸了桥,我们就是自断通路!”
他说得没错。
“一号作战”从去年四月发动以来,鬼子从河南一路打到湖南、广西,连克许昌、洛阳、长沙、衡阳、桂林、柳州,兵锋直指贵州。
独山是这条进攻轴线上最后一道门槛,拿下独山,贵阳就在眼前;
拿下贵阳,山城就暴露在轰炸范围之内。
这是帝国最后的豪赌。
而深河桥,是赌桌上的最后一张牌。
横山勇转过身,看着参谋长。
“你以为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以为我愿意炸桥?”
他走回地图前,手指在独山的位置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敌军一个先锋就能挡住山本大队的进攻,六辆坦克就能打垮一个大队的冲锋,远程重炮能把我们的工事炸成废墟,你告诉我,拿什么打通黔南?拿什么直扑山城?”
参谋长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大本营的那帮参谋,在地图上画箭头,觉得从柳州到贵阳不过几百公里。”
横山勇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愤怒,“但他们不看看,我们还有什么?对面还有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打通黔南?那是做梦。”
参谋长低下头,不敢看他。
横山勇转过身,背对着参谋长,看着地图上那条从独山向北延伸的公路。
“炸了桥,我们确实打不过去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敌军也过不来了,至少,短时间内过不来。”
“那炸桥后,独山可以守多久?”参谋长问。
“半个月。”横山勇说,“半个月之内,要么敌军被拖垮,要么大本营改变战略。如果两者都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
“传令。”他转过身,走回桌前,“立即在桥墩和桥面埋设炸药,天亮之前完成爆破准备,如果敌军接近大桥五公里范围内,立即引爆。”
“是。”参谋长敬了个礼,转身要走。
“等等。”横山勇叫住他,“炸桥之后,分派小股部队,轮流袭扰,延缓新八军架设浮桥。”
参谋长点了点头。
横山勇一个人站在指挥部里,盯着地图上深河桥的位置。
深河桥是独山在北面的最后一道屏障。
桥炸了,他的北上擒龙就断了,整个西南战略目标,也在他手上画上了句号。
但他别无选择。
不炸桥,新八军的坦克长驱直入,炸了桥,至少短时间内,其重火力武器无法运上来,多撑几天没有任何问题。
“黄璟。”他喃喃自语,“华夏太大了,每个城市我拖延你几天,你上面那帮人肯定会坐不住,跳出来吧。”
横山勇冷笑了一下。
他太了解山城那位了——那位喜欢越级指挥,喜欢催促进攻,喜欢把将领当棋子用。
深夜,十一点。
深河桥。
深河桥横跨在百米宽的深河峡谷上,桥下是湍急的河水,桥的两端各有一个沙袋工事,架着轻机枪,守桥小队只有三十余人,由一个中尉指挥。
中尉名叫小林正雄,今年二十六岁,从军六年,打过武汉会战、长沙会战,从没怕过。
“小林君。”一个老兵蹲在他旁边,压低声音,“真的要炸桥吗?”
小林没有回答。
他盯着那份刚收到的命令,上面只有几行字,“你部立即在桥墩和桥面埋设炸药,天亮前完成爆破准备,敌军接近五公里内,立即引爆。”
他认识那个笔迹,是参谋长亲自写的。
他站起来,走到桥头。
“埋炸药。”他对身后的士兵说,“每个桥墩贴二十公斤,桥面每隔五米放十公斤,导火索引到桥头。”
士兵们开始行动。
有人趴在桥边,把炸药包绑在桥墩上;
有人蹲在桥面上,把炸药包塞进伸缩缝里;
有人牵导火索,从桥中间一直引到两端的工事。
小林站在桥头,看着这一切。
“中尉,炸药埋好了。”一个士兵跑过来报告,“桥墩每墩二十公斤,桥面每隔五米十公斤,导火索全长一百二十米,燃烧时间约两分钟。”
小林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火柴,攥在手心里。
“所有人撤到桥南工事。”他说,“等我的命令。”
士兵们撤到桥南,趴在沙袋后面,枪口朝北。
小林蹲在桥头工事里,盯着北边的公路。
他掏出怀表,看了一眼——十一点四十分。
还有六个小时天亮。
他靠在沙袋上,闭上眼睛,但睡不着,耳朵里全是河水流过的声音。
凌晨一时许,北边传来隐约的马达声。
小林猛地睁开眼,抓起望远镜。
公路的尽头,出现了灯光——不是一盏,是十几盏,那是车灯,军用卡车的车灯,排成一列纵队,正朝深河桥方向驶来。
“敌军!”一个士兵喊。
小林放下望远镜,攥紧了手里的火柴。
他等着,等着那些灯光越来越近。
三公里,两公里,一公里……
当最前面的车灯距离桥头不到八百米时,他划亮了火柴。
火光在夜风中摇晃了一下,然后他把它凑到导火索上。
嗤——导火索燃烧起来,火花在夜色中格外刺眼。
“撤!”他喊。
守桥小队从工事里跳出来,沿着公路往南跑。
身后,导火索嗤嗤地燃烧,火花一路向桥中心蔓延。
他们跑了不到两百米,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一声,是一连串。
炸药从桥墩开始引爆,然后是桥面,然后是桥头的工事。
爆炸的火光在夜空中炸开,把整座深河峡谷照得如同白昼。
桥墩在爆炸中碎裂,土块飞上半空,又重重地砸进河里,桥面断裂、坍塌,坠入峡谷。
此刻新八军先头部队,深河桥北岸。
龙文章从吉普车上跳下来,站在公路边上,看着眼前的深河峡谷。
桥没了。
“c。”他骂了一句,“横山勇这老鬼子,手够快的。”
“死啦死啦,桥炸了,咱们过不去了。”
“过不去也得过。”龙文章弹了弹烟灰,“让工兵过来看看,能不能架浮桥。”
康丫从车队后面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往河面上照了照。
“死啦死啦,这河太宽了,水流又急,架浮桥至少得一到两天。”
“一,两天?”龙文章皱眉,“一天之后,独山的鬼子把工事都修好了。”
“没办法。”康丫摇头,“没桥就是没桥,飞不过去。”
龙文章蹲下来,盯着河面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把烟掐灭在鞋底上。
“给均座发报。”他说,“就说深河桥被鬼子炸了,先头部队被阻隔在北岸,独山北面屏障已失,但我们也过不去,请求指示。”
新八军指挥部内。
黄璟被叫醒的时候,正在行军床上打盹,他连续几天没睡好,眼睛下面挂着很深的黑眼圈,但一听到“深河桥被炸”这几个字,立刻就清醒了。
他走到地图前,阿译已经把深河桥的位置标了出来。
“横山勇炸了桥。”龙文章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有些失真,“河面太宽,水流太急,康丫说架浮桥至少要一,两天时间。”
黄璟沉默了几秒。
横山勇这一手,等于把双方都堵在了峡谷两岸——新八军过不去,鬼子也过不来。
“横山勇这是要跟咱们耗时间。”他喃喃自语。
“均座,我们怎么办?”阿译站在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等着记录。
黄璟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
“架桥。”他说,“让康丫找当地老乡连夜勘察,是否有水浅的地方架浮桥,同时,让虞啸卿带新六十七师从东面绕过去,找其他渡河点。
深河峡谷肯定不止深河桥一处可以过河。”
“是。”阿译飞快地记录。
黄璟走回窗前,推开窗户。
果然八年抗战,北起卢沟桥,南止深河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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